“连请客吃饭这种事都要算计,你们这些修‘天道’的,活得不累吗?”顾长生无奈地摇摇头。
他转身,拖着一双破布鞋走进屋后,再出来时,手里端着一个还在冒着红油热气的铜锅。
那是一锅还没来得及倒掉的隔夜火锅底料,花椒、八角和不知名的油脂在冷空气中凝固成了一层厚厚的红霜,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来,各位辛苦了,吃顿甩锅宴。”顾长生把铜锅往巷口的一块青石上一搁,做了个请的手势,“锅,我甩了;锅底,你们分。”
原本虎视眈眈的禁卫军和使者还没反应过来,围在周围的匠人们却像是收到了某种神谕。
浪九钩第一个上前,用粗糙的手指蘸了一点凝固的汤渣塞进嘴里。
“嘶——好正的松脂香!”浪九钩原本颓废的眼神瞬间亮得吓人,他仿佛在那股辛辣中,尝到了自己当年第一天学木工时,斧头劈开新鲜松木的味道。
旁边的铁匠咬了一口汤里的渣滓,明明是苦涩的药材,他却嚼出了铁锈回甘的甜味,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那双常年握锤、近乎残疾的手,重新有了使不完的力量。
这是各自祖传手艺的“味忆”,是那些被掩埋在繁重劳作下的初心,此刻竟被一锅残羹剩饭彻底勾了出来。
萧天逸站在人群外,手里那只盛过馊粥的瓷碗在冷风中发出一声轻响,“咔嚓”裂成两半。
他看着那些疯抢“锅底”的匠人,看着那个正蹲在台阶上、毫无形象地吸溜着面条的扎纸匠,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荒谬感。
他苦修二十载,求的是斩断凡尘,求的是仙气缥缈。
可现在,这些凡俗之物,这些被视为“污秽”的残留,却在他面前构建出了一道他这辈子都无法踏入的门槛。
“若‘天命’需要靠这种虚伪的金册和算计来维持……”萧天逸深吸一口气,月光映在他那张清隽的脸上,显得有些决绝,“那我宁愿信人,不信天。”
话音刚落,他袖中那枚刻着“清邪”二字、代表着他宗门正统身份的令牌,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令牌断为两截,裂口处没有灵气外泄,反而悄悄钻出了一株翠绿的、带着泥土芬芳的嫩芽。
宴散,雪停。
使者一行人终究是没敢硬抢,带着那个被瓦盆扣了一头水的金册,灰溜溜地消失在夜色中。
顾长生摇摇晃晃地躺回自己的草席上,头顶那块写着“甩手掌柜”的招牌被风吹得吱呀作响,节奏慢悠悠的,听得人想打瞌睡。
系统面板上,【不劳而获】的进度条终于停止了那种让人心惊肉跳的暴涨。
小纸童轻手轻脚地爬上屋顶,歪着脑袋看向皇宫的方向。
在他那只幽蓝的右眼里,皇城上方原本璀璨夺目的金气,此刻竟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
而在那金气的根部,就在钦天监那座高耸入云的观星台阴影里,一个穿着玄色长袍的新面孔,正偷偷摸摸地蹲在一个装满泔水的木桶前。
那人手里拿着一碗刚出锅的热饭,却并没有自己吃,而是像是喂狗一般,小心翼翼地、一粒一粒地往那泔水桶里投喂着。
桶底,原本沉寂的某个物件,正发出微弱而急促的冒泡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