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微弱而急促的冒泡声,顺着小纸童那只幽蓝的右眼,精准地投射在顾长生的脑门里,活像有人在他天灵盖里开了个碳酸饮料加工厂。
顾长生打了个哈欠,用那件还没剪裁好的纸衣胡乱抹了把沾着油星子的手。
他看着识海里那幅模糊的画面:堂堂大内钦天监首座,正猫着腰,像喂流浪猫一样往那潲水桶里投喂着御膳房剩下的半碗燕窝粥。
桶底那层厚厚的油膜在月光下蠕动,扭曲,最后竟然拼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休”字。
他们终于懂了。
顾长生嘴角勾起一抹懒散的笑。
这些高高在上的修道者总觉得玉玺是老天爷赏的,得供在金銮殿的龙椅上,用龙涎香熏着。
其实哪儿那么多讲究?
这世间最稳的权柄,从来不是握在手里,而是泡在饭里的。
阿福。
顾长生懒洋洋地唤了一声。
那面无表情的纸人管家立刻从阴影里飘了出来,怀里小心翼翼地捧着那枚灰玉印玺。
此时的印玺有些不对劲。
原本温润的灰光变得忽明忽暗,印面那五个“人食即天命”的大字,透着一股子营养不良的菜色,像是随时要散架。
掌柜的,逻辑断了。
小秤娘从账本堆里抬起头,金算盘被她拨得飞快,那声音听得人牙酸。
按《匠律》的折损率算,这印玺是用万千匠人的脊骨炼出来的,它不吃灵气,只吃‘百家味’。
如果三天之内没有足够的烟火气滋润,这印玺就会自行风化,变成一堆没用的碎骨渣。
她竖起一根葱白的手指,语气刻薄得不带一丝感情:每日至少需要一百个不同身份的匠人,献上他们真心实意吃剩下的残羹。
记住,必须是‘真心实意’的剩饭。
顾长生撇了撇嘴,这金手指还挺挑食。
浪九钩,听见了吗?别在这儿装深沉了,去给老祖宗拉点赞助。
一直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的浪九钩猛地站起身,将瓦刀往腰间一插,眼神里烧起一簇狂热的火。
他这种在底层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粗汉,最听不得“老祖宗”三个字。
得嘞,顾先生!这就去。
那一夜,临安城的寂静被一阵阵急促的敲门声敲碎了。
原本因为宵禁而冷清的街口,不知何时竖起了一个巨大的木桶,桶边插着一杆白布大旗,上面草草写着三个大字:剩饭坛。
浪九钩站在坛边,嗓门大得像破锣:街坊们,匠人们!
顾先生说了,老祖宗在地底下饿了,不求金元宝,只求一口咱们吃剩下的热乎气!
家里的折箩、菜汤、啃剩下的骨头,都往这儿使!
那是极其荒诞的一幕。
木匠从怀里掏出一包被锯末子拌匀的隔夜饭,铁匠拎着一壶混着淬火水味的浑粥,瓦匠干脆把早上剩下的半块掉在泥灰里的饼子扔了进去。
这哪是祭祀?这分明是给这操蛋的世界倒垃圾。
可偏偏,当这些带着汗味、泥腥味和各色油烟味的残渣落入坛中时,异变陡生。
小纸童趴在顾长生的肩膀上,右眼的蓝光几乎要溢出来。
在它的视野里,每一滴落下的残羹都在触碰坛底的瞬间炸裂开来,化作一个个极其细小的、带着生活酸腐气的律令符纹。
这些符纹像是有生命的小虫,飞快地爬向那枚灰玉印玺。
顾长生感受着系统面板上不断跳出的【摸鱼正义感+10】、【逻辑完善奖励:修为+50】的提示,心里却在想,这帮人真不讲卫生,以后这印玺怕是得拿洗洁精洗。
萧天逸一直站在人群的最边缘。
他那身整洁的月白色道袍在这一堆油腻腻的匠人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他看着那些狂热的百姓,看着那坛散发着难以言喻味道的“贡品”,修长的手指死死攥着袖中那枚断裂的令牌。
清邪令,断了。
他的道心,也碎得差不多了。
他想起自己曾经辟谷三年,每日只饮晨露,食灵丹,以此追求所谓的“出尘”。
可现在,当他看着那些浑身臭汗的匠人眼中那股前所未有的生机时,他感到一种深深的饥饿感。
那是灵魂深处的枯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