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天逸犹豫了很久,久到雪水打湿了他的发髻。
他终于缓缓伸出手,从怀里掏出了一块还没来得及吃的冷馍。
那是他今晚在巷口摊子上买的,最普通不过的杂粮馒头。
他学着那些匠人的样子,用指尖蘸了点冰冷的雪水,把馒头泡得发胀、发软,然后像是抛弃了自己前二十年的所有骄傲一般,轻轻将其投入了坛中。
嗡——
坛面骤然爆发出一道柔和到极致的白光。
在那一瞬间,萧天逸仿佛在波光粼粼的残羹冷炙中,看见了多年以前的一幕:贫瘠的村落,饥荒的年头,瘦骨嶙峋的母亲省下最后一口口粮,小心翼翼地塞进他的嘴里。
那种粗粝的、带着体温的味道,在那一刻击穿了他的所有防御。
他喉头一哽,那枚在他袖中沉寂多时的断裂令牌,竟然顺着那株嫩芽,疯狂地抽出了几片翠绿的叶子。
顾长生察觉到了这股不同寻常的气息,侧过头看了萧天逸一眼,调侃道:萧天骄,这味儿够正吗?
萧天逸没说话,只是闭上眼,任由两行清泪滑落。
顾长生也没空理会这文青病发作的天才,他见火候差不多了,拎起一把用来舀潲水的长勺,在坛子里搅了搅,舀起一勺浓稠到发黑、混杂着百家酸苦的汁液,兜头淋在了灰玉印玺上。
咔嚓!
印玺发出一声欢快的鸣叫,像是终于吃饱了饭的孩子。
它自动飞起,撞进了阿福怀里的那本破旧账册。
在“匠律”那一页的空白处,印玺狠狠地盖了下去。
一个鲜红的印记浮现而出。
那印迹极厚,仔细看去,墨色中竟然跳动着红油火锅的油脂光泽,边缘处甚至还挂着几根细若游丝的葱须纤维。
印文只有六个字:休工一日,薪米照给。
随着这道印记生成,整个临安城的工坊里,原本还在连夜赶工的机器声戛然而止。
那是规则。
那些依附于朝廷、依靠剥削工时来收割灵气的防御阵法,在这一枚油腻腻的印记面前,竟然像被拔了电源的插头,瞬间熄火。
就在这时,几条幽灵般的黑影从城门附近的阴影中掠出。
那是钦天监派来的密探,个个身法诡谲,手中符咒闪烁着皇权的威压。
“大胆刁民,竟敢私设祭坛,乱我朝纲!”
领头的密探怒喝一声,手中的雷火符咒就要朝剩饭坛砸去。
然而,还没等顾长生动手,异变发生了。
那些挂在坛周、原本随风飘荡的粗布纸衣,此刻像是被注入了灵魂,无风自动,猛地张开。
它们没有攻击,而是精准地披在了那些守护在坛边的老匠人身上。
一名正打着饱嗝的烂腿老铁匠愣了愣。
他下意识地张嘴,吐出一口浓烈的、带着酸腐豆汁味的饱嗝。
那团白色的废气在空气中迅速膨胀,竟然化作了一道无形的、粘稠的屏障。
密探扔出的雷火符咒撞在那屏障上,就像是火星落进了臭水沟,“嗤”地一声,烟儿都没冒一个就灭了。
密探首领的脸色变得比纸还白。
他引以为傲的皇城秘术,在这一口饱嗝面前,竟然毫无招架之力。
而在遥远的京城,钦天监高塔之上。
新任首座看着铜盆里那枚正在慢慢溶解、试图融入潲水的皇家金印,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知道,这世间最难对付的法术,从来不是毁天灭地的雷霆,而是这股怎么扑也扑不灭的、名为“活着”的酸臭味。
顾长生打了个悠长的哈欠,听着系统奖励修为到账的叮咚声,眼皮又开始打架。
顾长生嘟囔了一句。
把那个印玺擦干净,明天得去办正事了。
阿福那双僵硬的手翻开账册的下一页。
在那页的顶端,赫然写着一个遥远且荒凉的地名。
那是临安城的边界,一个连律法都懒得覆盖的法外之地,也是这份“匠律”必须要送达的第一个备案处。
顾长生眯起眼,看向那片隐藏在黑暗中的荒原。
他总觉得,那地方正有人在等着他这份带油烟味的“见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