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九钩盯着手里那份刚盖了“红油印章”的自治备案书，眉头拧成了死疙瘩，粗砺的手指局促地在大腿上磨蹭：“顾先生，这玩意儿……驿站那帮眼睛长在天灵盖上的差役不收啊。他们说无官凭文书不入驿路，咱这东西在他们眼里，跟废纸没区别。”
顾长生打了个悠长的哈欠，眼角挂着两颗睡意朦胧的泪珠。
他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指着廊下晾着的一排纸马褂，声音带着一种半死不活的松弛感：“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驿站不收，咱就自己送。在那瞎晃悠什么呢？去，谁穿上那件纸衣，谁就是咱匠人的官。记住咯，那纸衣就是官袍，披上了，路就是你的。”
阿福站在一旁，那张惨白的纸脸面无表情，动作却利落得惊人。
刺啦一声，他从那件刚糊好的纸马褂衣角撕下一条，也不见用糨糊，随手一抹，那纸条就像有灵性似的，死死裹住了那卷沉甸甸的文书。
“掌柜的，账算过了。”小秤娘啪嗒一声合上虚空算盘，眼里闪着算计的精光，“若是雇那帮日行五百里的马快，这趟边境之行少说得耗银十两，还得搭上两壶上好的烧刀子。若用咱自家的纸马……”
她冷笑一声，伸出三根葱白的手指：“只需馊饭渣三钱，连草料钱都省了。不过，这纸马认生，得有个‘自愿摸鱼’的闲人押送才行。”
院子里一阵死寂。
浪九钩憨笑着往后缩，阿福低头抠着指甲缝里的纸屑，众人的目光像排练好似的，齐刷刷地钉在了刚从角落里钻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块干巴巴冷馍的萧天逸身上。
萧天逸这辈子没见过这种阵仗。
他堂堂清邪宗天骄，如今落魄到跟一群匠人混迹在一起也就算了，现在竟然还要去送快递？
“我不去。”他拒绝得干脆利落，嗓音清冷，“我道心虽碎，骨气尚在。披纸衣这种滑稽之事……”
还没说完，他袖口猛地一沉，那株原本安静的嫩芽像是察觉到了某种宿命的召唤，细嫩的尖端狠狠刺进了他的皮肉。
那种刺痛不剧烈，却带着一股子让人无法抗拒的焦躁，仿佛在疯狂催促他接下这趟差使。
萧天逸脸色僵了僵，在众人戏谑的目光中，他咬着牙，像赴死般捞起那件透着廉价糨糊味的纸衣，往身上一披。
纸衣贴身的刹那，萧天逸浑身一震。
原本粗糙的纸面竟泛起一层厚重的灰光，一幅幅极其复杂的百工图样——铁锤敲击火星、墨斗弹线、篾刀破竹——如同活物般在衣襟上翻滚浮现。
小纸童咯咯一笑，手脚并用地爬上他的肩头。
那只幽蓝的右眼一闪，萧天逸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张扭曲但高效的路线图。
那图不走宽阔平坦的官道，反而专挑那些冒着人间烟火气、满地菜叶碎砖的菜市场后巷。
“行了，别摆那副上坟脸了。”顾长生在草席上嘟囔了一句，“顺便帮我带两斤腌菜回来，那后巷张寡妇家的最够味儿。”
萧天逸没答话，脚下却不由自主地动了。
他一步踏出，那纸马嘎吱作响，载着他竟直接冲进了一排破旧的民房阴影里。
半个时辰后，临安城北驿站关口。
“站住！何人擅闯官道旁径？”一名穿着皂服的差役横刀拦路，斜眼看着萧天逸身上那件奇形怪状的“官袍”，鼻孔里喷出一声嗤笑，“哪来的疯子？穿着身引魂衣就敢冒充公职？”
萧天逸本能地想去摸袖中的清邪令，手伸到一半才想起令牌已断。
他看着对面那张傲慢的脸，心中一阵烦躁，正想强闯，身上的纸衣突然泛起一股古怪的气息。
那是极其浓烈的、带着发酵酸味的酸菜汤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