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躁动在临安城东的铁匠坊街口达到了顶峰。
空气中炸开一股子廉价烟草混着生铁锈的味道。
几个光膀子的壮汉正瞪着眼珠子,手里拎着还没开刃的菜刀,对着一个算命摊子疯狂输出。
抢个屁的吉时!
我赵大锤去年就是立春头一个开工,结果腰间盘突出在床上躺了半年!
另一个瓦匠啐了一口,嗓门大得像破锣:那是因为你没拜祖师爷!
今年开年第一工,必须归我们泥瓦行!
眼看这帮平时被剥削得眼冒金星的匠人就要为了谁先加班而大打出手,一个清脆且算盘珠子乱响的声音,硬生生地从人堆外扎了进来。
吵什么?吵架能吵出工钱来?
小秤娘挤进人群,手里那柄金算盘被她拨弄得像机关枪。
她斜眼看着这帮满头大汗的糙汉,冷笑一声,从虚空中扯出一本焦黑的账册。
按《市井律疏》,立春为万物潜藏之末,地气未稳。
春分前动土,那是挖自家祖坟的根基。
除非……她纤细的手指突然往城郊的方向一指,那里正有一只毛色杂乱的野猫在田埂上跳跃,嘴里不知叼着个什么白花花的东西。
除非你们能喂饱土地公。
昨儿个野猫叼了掌柜扎的纸马残骸埋在田埂里,那儿该有个说法。
浪九钩正缩着脖子躲在人后,闻言一愣:顾先生扎的东西?
走,瞅瞅去!
一行人呼啦啦地卷到了城郊。
泥土的腥气在微风里打着旋儿,混合着一种淡淡的、发酵后的酸菜味儿。
萧天逸走在最前面,他那身月白道袍已经染了不少泥点子。
他停在田埂的一处新土前,眉头紧皱。
视觉里,那是半截破烂的纸马腹腔,原本扎马用的鹤羽纹纸屑早已发黄变脆,被昨夜的雪水浸透,烂得像一团烂泥。
可就在这团烂泥的缝隙里,几粒原本作为动力源的馊饭渣,竟然炸开了壳。
几簇绿得让人心慌的嫩苗,正打着卷儿从纸马的肋骨里钻出来,生机勃勃地挑着一颗晶莹的露珠。
小纸童趴在萧天逸的肩膀上,右眼的幽蓝光芒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地层。
在它的视野里,这些嫩苗的根系并不简单,它们像一条条透明的丝线,精准地缠绕在泥土深处那些破碎的、带着皇权气息的龙骨塔残渣上。
每片叶脉里,都隐约回响着一种沉闷而坚韧的声音。
那是无数匠人在深夜里的低语——休工七日,地力自回。
浪九钩蹲下身,大口喘着气,粗糙的手指刚碰到那嫩苗,整个人就像过电一样打了个哆嗦。
这是……春休契!
他猛地站起身,眼眶通红,祖辈上传下来的老话,地跟人一样,干累了也得喘口气。
这苗在替地说话呢!
他当即转身,对着身后黑压压的匠人们吼了一嗓子:都听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