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尊两人高的泥塑落地时,溅起的泥点子直接崩到了顾长生的鼻尖上。
那是一尊灶神像,模样却生得极其潦倒,不像庙里供奉的那样红光满面,反而带着股经年累月的烟熏火燎气。
神像肚子是空的,里面塞满了散发着酸味的馊饭渣和纸马剪碎的鬃毛,瞧着不像神圣的祭品,倒像是一堆被生活嚼碎了吐出来的残渣。
浪九钩搓着手,指甲缝里的铁锈味在寒风里格外刺鼻。
他眼巴巴地瞅着蜷在草垛里的顾长生,声音里带着几分近乎迷信的祈求:顾先生,‘春休契’已成,地气算是在咱这边扎了根。
可这家里灶火若是不旺,铁锅不开,弟兄们这七天假休得心慌。
得请您这位匠首亲手点个灶眼,这灶神爷才算活了。
顾长生打了个悠长的呵欠,那件绣着“摸鱼”二字的新纸衣像个暖宝宝似的裹着他。
他连眼皮都懒得掀,只往草垛深处又缩了缩:点什么灶眼?
我平时连杯面都懒得煮,还指望我祭灶?
找个火石随便划拉两下得了,别耽误我跟周公商量退休金。
顾长生,别在那儿装死。
小秤娘那柄金算盘拍得啪嗒响,她不知从哪儿翻出一本封面焦黑、散发着油烟味的《市井工录·灶篇》。
她白净的指尖划过那些泛黄的文字,眼神里透着股“你今天休想摸鱼”的精光。
按古法,这不叫点火,这叫‘三唾定火’。
第一口敬天,要的是气势;第二口敬地,要的是沉稳;第三口敬人,要的是烟火。
小秤娘眯起眼,视线在顾长生那张写满疲惫的脸上打转,你昨儿个那一嗓子打嗝都能把钦天监的龙骨塔震塌,唾沫星子早就不止超标了,那是现成的引子。
阿福那张惨白的纸脸像幽灵般飘了过来。
他手里托着一只豁了口的陶碗,碗底那层暗红色的隔夜酸梅汤粘稠得像某种陈年血迹。
碗沿上,一张歪歪扭扭贴着的“甩手掌柜”纸签正随着夜风抖动。
小纸童咯咯一笑,手脚并用地从阿福肩膀上跳进碗里,溅起几滴酸涩的汤水。
他那只幽蓝的右眼突然剧烈闪烁,像是一盏微型的探照灯,死死锁定了灶神像空荡荡的腹腔。
在顾长生的视界里,那抹蓝光映照出的不再是泥土。
那神像腹壁里竟嵌着星星点点的碎屑,在黑夜中泛着某种让人不适的幽光。
那不是矿石,那是龙骨塔崩塌后的残渣。
钦天监那帮老畜生……顾长生心头微微一沉。
他认出了那些碎屑。
那是历代官窑在烧制皇室祭器时,为了所谓的“神性”,硬生生将那些劳累致死的匠奴骨灰混入陶土中。
如今这些带着诅咒和怨念的骨头,竟然被做成了镇压人间烟火的“神”。
我也有一份。
一直沉默立在旁边的萧天逸忽然上前一步。
曾经那位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邪宗天骄,此刻正低头看着自己袖口那株生机勃勃的嫩芽。
他指尖微颤,竟硬生生撕下了一片翠绿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