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子落入酸梅汤的刹那,他那双总是冷淡的眼中竟多了几分自嘲:从前我觉得,修仙便是要离这泥泞的人间越远越好。
如今瞧着这神像,才发现离了这锅碗瓢盆的烟火气,仙人也不过是飘在天上的枯骨。
嫩叶触碰到馊汤,竟像落入滚油般嘶嘶作响,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灶顶上方凝而不散,隐约幻化出一个苍劲的“休”字。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升华主题了,酸得我牙疼。
顾长生被浪九钩和几个大汉半架着拖到了灶前。
他看着那碗混合了叶子、酸梅汤和莫名其妙“人味”的液体,嫌弃地撇了撇嘴,然后认命似地朝着碗里重重啐了一口唾沫。
这口唾沫落下的瞬间,原本粘稠的液体竟然沸腾了。
顾长生顺手一泼,那汤水精准地射入灶神像的灶眼中。
没有火石碰撞,没有符咒驱动。
原本阴森死寂的灶膛里,刹那间喷涌出耀眼的淡金色火焰。
那火苗不烫手,却带着一种让人浑身毛孔都舒展开来的温热。
更诡异的是,这火烧出来的不是刺眼的浓烟,而是一种极其浓郁、极其勾人的香气。
那是百家饭的香味。
是清晨刚出锅的白粥气,是黄昏巷子里煎腊肉的油脂香,是过年时那碗洒了葱花的疙瘩汤……
围在四周的那些老匠人们,本来只是想看个热闹,可闻到这股味儿,一个个脊背僵住,眼眶子毫无征兆地红了。
这味道太熟悉了,那是他们年轻时,在工地上累得直不起腰,却能端着豁口大碗,蹲在墙角吸溜一口热饭时活下去的唯一念想。
火焰在大快朵颐,将那些骨灰碎屑中的怨气连同那些不公的律令一并烧成了虚无。
随着一声轻响,泥塑灶神像的后背竟整齐地裂开一条缝。
一枚焦黑的陶印从灰烬中滚落出来,正好停在顾长生的脚边。
印文只有五个字,笔画粗拙却透着一股不讲理的横劲儿:灶冷薪照给。
顾长生捡起那枚还烫手的印章,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这系统发的奖励真是越来越对他的胃口了——锅灶冷了,火熄了,工钱还得照样发。
这哪里是灶神印,这分明是古往今来所有打工人的终极梦想。
与此同时,小纸童的右眼猛地转向了遥远的东方。
在那金碧辉煌的深处,在天下最尊贵的地方,原本终年不熄的御膳房灶台,此刻却像结了冰一样死寂。
大顺朝的皇帝正裹着厚重的貂裘,脸色铁青地坐在龙椅上。
他手里攥着半个冷硬得像石头的馒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潲水桶里那枚正不断冒泡、仿佛要溺毙其中的玉玺。
怎么会这样……皇帝喃喃自语,牙齿因为寒冷和恐惧而打颤。
他能感觉到,某种原本属于他的、维持这庞大帝国运转的“热气”,正在疯狂流失。
就在这时,临安城西那间破旧纸扎铺的后门,被一阵急促却有节奏的指节扣击声敲响。
夜色中,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却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的长衫男子,正紧紧捂着怀里的一卷明黄色密旨,目光惊疑不定地盯着眼前这间散发着诱人饭香味的小面馆。
面馆的招牌下,那枚刚出炉的“灶冷印”正散发着淡淡的微光,仿佛在等待着某个不请自来的访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