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生打了个悠长的哈欠,刚把眼角的眼屎抹在袖口上,就被浪九钩那张写满了“我要搞个大新闻”的狂热老脸吓得往后缩了三寸。
那青冈原岩足有两人高,在月光下泛着股子冷冰冰的死气,浪九钩却像摸着自家婆娘的俏脸似的,手心都在哆嗦。
顾先生,咱们商量好了,这石碑就立在公田最当间!
浪九钩嗓门大得能震下半城瓦片,眼里冒着绿光,头衔我都想好了,就刻‘律祖顾公功德碑’,字儿得用纯金填缝,让那帮钦天监的狗官打老远就瞧见咱们匠人的排场!
顾长生一听,浑身汗毛差点没炸成刺猬。
功德碑?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现代那些被焊在工位上、最后挂在墙上供人瞻仰的劳模照片,这哪是立碑,这分明是给他这条咸鱼盖棺定论,想让他以后连翻个身都得顾及“人设”。
谁敢刻我名字?
顾长生抄起脚边半碗还没喝完、散发着迷之酸味的剩面汤,作势要泼,信不信我这碗馊汤下去,直接把你那些凿子泼成烂泥?
立碑这种费力不讨好的内卷行为,那是人干的事儿?
他骂骂咧咧地转身,一头扎进旁边的麦垛里,把破草席往头上一蒙,只露出一双旧布鞋在外面抖动,那是他坚决拒绝对接“职场KPI”的最后倔强。
一边待着去,别耽误我跟周公商量中午吃啥。
小秤娘扭着纤腰走过来,手里那金边账本翻得哗哗响,冷笑一声,甚至没正眼瞧那块石头。
浪九钩,省省吧。
她指尖在账面上飞快拨弄,算出个数目,这碑要立起来,耗银千两,役夫百日。
这钱够买三万斤上好的陈米,能让全城匠人躺平歇够三十天。
她故意把账本往浪九钩鼻尖上一抖,带起一股子好闻的墨香和铜臭气。
上个月萧律判在审案的时候,为了省事儿跟着顾长生吞馊粥,百姓们心里过意不去,自发捐了五百石米,如今都存在我这儿呢。
这叫真功德。
你弄块破石头在那儿招风,是怕那帮剥削咱们的豪强找不到靶子?
萧天逸站在一旁,指尖下意识地抚过那块青冈岩。
他袖子里那截原本安分的嫩枝,在触碰到石面的一瞬间,竟像是扎进了烧红的烙铁,尖锐的剧痛直冲识海。
他这种曾经的“卷王”对因果最是敏感。
阿福那纸做的身体此时竟在微微颤抖,他突然伸手,撕下了一片自己的纸袖,随手一搓,那纸片混入御膳房吹来的金烟中,竟在石碑上方凝成了一行扭曲的文字:律在鼾声,不在石上。
小纸童蹲在顾长生的脚后跟,那只蓝幽幽的右眼猛地一亮。
通过那只眼,顾长生在那片黑暗的视界里看到了一幕恶心的真相:那青冈岩的纹理深处,竟然密密麻麻地嵌着无数惨白的碎屑,那是龙骨塔塌陷时被研磨成粉的匠奴骨灰。
钦天监那帮人,竟然早就在碑料里动了手脚。
这哪是立碑,这分明是想借着“颂德”的名头,把顾长生的名声和这些屈死的亡魂一起钉死,永镇民魂。
萧天逸,你丫的还愣着看戏呢?
顾长生在麦垛里闷声闷气地喊了一嗓子,那石头里有脏东西,硌得我睡不着!
萧天逸猛然惊醒,心头的邪火伴随着多年被压抑的愤懑瞬间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