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层薄如蝉翼的透明水汽,在晨光的斜照下,正沿着池面泛起一种近乎丝绸的质感。
顾长生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揉了揉被草屑扎得发痒的后脖颈。
视线里,几个胆大的老农已经凑到了池子边,最前头那个缺了门牙的老头大着胆子,把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探进了水里。
哗啦一声,老头没捞起水,倒像是从空气里揭下了一张透明的薄膜。
顾长生眯起眼。
那薄膜上没有朱砂大印,也没有拗口的官文,反而隐约浮动着几缕灰白色的烟影。
那烟影抖动着,竟在纸面上拼凑出一个小小的灶台轮廓,灶台边还印着个圆滚滚的饭团印记。
这玩意儿也能当契?
老头却像是捧住了亲爹的骨灰盒,手抖得像筛糠,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我的……真是我的!这味道,是我家老婆子今早捏的陈米饭团味儿!”
“神了,真是神了。”顾长生盯着那老头鼻翼翕张的傻样,心里暗自吐槽。
原来在这世界,吃饭的家伙比官家的印章还管用。
浪九钩这老家伙又发疯了,他趴在池子边,把那本快翻烂的《市井工录·契篇》举过头顶,吼得嗓子都破了音:“古法诚不我欺!这是‘灶契’啊!以人间饭香为引,以万家烟火为信!这比那帮狗官手里沾了血的朱砂契贵重一万倍!”
顾长生撇撇嘴,正想趁乱溜回麦垛里补个觉,后衣领子就被一只冷冰冰的手给拎住了。
小秤娘那张活像欠了她五百万两的冷脸凑了过来,算盘珠子在顾长生耳边敲得“哒哒”响。
“顾老板,别急着做你的春秋大梦。”小秤娘眼神往池子里一扫,“这‘水契’透得跟你的良心一样,风一吹就散,日头一晒就化。要是没个载体,撑死三天,这些百姓就得为了谁家的田界又多了一寸打出脑浆子来。”
她那一双桃花眼透着股狠劲,直勾勾地盯着顾长生。
“除非,有人肯出点‘懒人唾沫’,混着那些屈死鬼的纸灰给定个型。”
顾长生心虚地避开视线,昨晚他为了躲那块刻了他名儿的破石头,在麦垛里滚了三圈,连头发缝里都塞满了麦秸秆,这会儿让他去池子里搞什么“科研开发”,简直是要了咸鱼的命。
“麻烦,真麻烦。”他嘟囔着,眼角却瞥见阿福已经默默走了出来。
这纸人管家面无表情,甚至连动作都透着股子机械的优雅。
阿福反手撕下了自己一截原本就有些破损的纸袖,放在手心里慢条斯理地搓成齑粉,随后俯下身,在那泛着酸气的池水里轻轻一蘸。
原本应该遇水即烂的纸灰,在触碰池水的瞬间,竟像是有了骨架,迅速重组凝结成一种透着淡黄色的、质感极韧的“饭纸”。
顾长生身侧的小纸童突然瞪大了那只蓝幽幽的右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