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股子辛辣味儿简直像是一柄生锈的锉刀,顺着顾长生的鼻孔直接捅进了他的天灵盖。
他猛地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生理性的泪水还没挤出来,眼珠子先对上了一张惨白的小脸。
小纸童正撅着那圆滚滚的屁股,整个人几乎扎进了顾长生的咯肢窝里。
这小东西不知从哪儿顺来了一罐子捣得稀烂的蒜泥,正用那尖尖的纸鼻子蘸着蒜汁,极其认真地在他身下的草席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线。
“我让你配蒜泥,是让你卷我吗?”顾长生由于睡眠不足,嗓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带着一股子被迫营业的怨念。
他长腿一伸,原本只想翻个身继续跟周公探讨带薪休假的可行性,没成想脚尖不小心勾到了那个破瓦罐。
哐当一声,蒜罐子应声而碎。
原本粘稠发臭的蒜汁溅了一地,顾长生正心疼又要增加额外的打扫工作,却发现那地缝里像是藏了无数条饥饿的小蛇。
翠绿晶莹的蒜汁不仅没散开,反而顺着青砖缝隙疯狂蜿蜒。
顾长生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这些“绿蛇”移动。
在那幽暗的地缝深处,一点点乳白色的荧光浮现出来。
那是无数细碎的米粒光点,它们像是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汇聚成一条波光粼粼的地下暗河,正无声地流向城中各个豪宅的后厨。
“老板,这空气里流的可不是蒜味,是血汗钱。”
小秤娘清脆的算盘声从门边传来。
她正蹲在那张通缉令前,手里攥着半瓣剥开的紫皮大蒜,像使橡皮擦似的在画像背面一顿狂搓。
顾长生眯起眼,看见那通缉令背面的白纸在蒜汁的浸润下,竟显出一层密密麻麻的蛛网细线。
每一条线的末端,左手连着京城大大小小的私塾,右手死死攥着米铺的招牌。
“这画像画歪了是次要的。”小秤娘的声音冷得掉渣,细细的指甲在那细线上狠狠一划,“我算了一早上,原来这帮老学究早把‘束脩’折算进了米价里。难怪寒门学子饿得扶墙进考场,因为他们每吸一口气,都在给那些粮商交学费。这大稷的文气,原来是拿米粒垒出来的,真是好大一份‘因材施教’啊。”
顾长生听得牙酸,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嘟囔:“这种大数据分析,听着就让人想罢工。”
话音未落,一阵纸张撕裂的刺耳声响起。
一直像尊木头人似的阿福突然动了。
它面无表情地反手一扯,竟从自己那平整的纸后背上生生撕下一大片陈年旧纸皮。
阿福将那片纸皮浸入脚下蒜汁与馊饭混合的黏糊液体里,然后“啪”地一声平铺在干燥的地面上。
那纸皮吸饱了带着蒜味的腥气,竟然像是有生命般隆起。
在顾长生的注视下,纸皮迅速变幻,化作一座座微缩的丘陵与沟壑。
在那微缩景观的褶皱间,一股股淡蓝色的微光跳动着。
那是全城地下粮窖的坐标,正与外面夜市学堂里那些寒士的腹鸣声同频共振。
每一声肚子的咕噜响,这纸上的丘陵就跟着颤动一下。
“老板,看地下。”
小纸童的声音突然在顾长生脑海里炸响。
通过小纸童那只流着蒜汁泪水的右眼,顾长生看见了一幅足以让他彻底清醒的画面。
那是贡院的地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