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股火来得莫名其妙,却烧得顾长生太阳穴突突直跳。
要是换了旁人,这时候早该拍案而起,怒发冲冠地去衙门理论。
可顾长生不,他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把那张垫屁股的草席往上拽了拽,又把自己往那堆发霉的干草里埋深了几寸。
“抢我饭碗可以,抢我馊饭桶……这就是在挑战我的摸鱼底线了。”
顾长生嘟囔着,随手从袖口里摸出一沓剪剩下的废纸边角料。
他连眼皮都懒得全睁开,指尖在那叠纸上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像是某种极其敷衍的按摩。
然而,随着他那种“多动一秒都算加班”的指尖颤动,那些废纸片像是被注入了某种混不吝的灵魂,自发地扭曲、折叠。
“唏律律——”
一阵若有若无的马嘶声在窄小的铺子里回荡。
几十个、上百个巴掌大的纸马从顾长生指缝里倾泻而下。
这些纸马不仅扎得敷衍,甚至连腿都长短不一,透着一股浓浓的“爱动不动”的摆烂气质。
可怪就怪在,每一匹纸马的背上都精准地驮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小纸锅。
顾长生歪在草垛上,像个发号施令的昏君,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
“去,把我的桶讨回来。锅这玩意儿,比人干净,至少它不装那些酸腐的八股臭。”
百余匹纸马像是得了特赦令,一窝蜂地钻出大门。
它们走得并不快,甚至有些颠簸,可那锅底相撞的声音——当啷,当啷,却在青砖街道上引起了一种诡异的共鸣。
顾长生并不知道,在那些监院眼中,这每一声撞击,都像是重锤砸在贡院地基下的“饭脉锁”上。
随着那阵阵清脆的响动,原本金光灿灿、固若金汤的精米锁链,竟然应声裂开了三道触目惊心的环扣。
此时的铺子门口,小秤娘正对着那尊蒜头人身的灶神虚影发愁。
她看着围过来的流民和寒生,眼珠子一转,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贴着“香火”二字的木箱。
“各位,灶神爷下凡也得吃口热乎的。”小秤娘的声音带着一股子算盘珠子的干脆劲儿,“投一枚铜钱,结一份饭缘。这钱不入我手,直接进这灶神爷的肚皮。”
木箱底部不知何时被阿福掏出了一个暗格,正巧连通着后院那个贴了封条的馊饭桶。
说来也怪,当第一枚铜钱落入箱底的瞬间,那铜板竟像是在水中融化了一般,叮咚一声,化作一颗晶莹剔透的精米,顺着缝隙滑进了桶里。
小秤娘手中的账本自动翻飞,笔尖像是被鬼神操纵,在大庭广众之下划出一行大字:“某日收钱三十文,换得寒门听讲两时辰。”
人群中,几个贡院派来的探子正挤眉弄眼地想偷看账本,试图找点“妖言惑众”的证据。
可等他们伸长脖子一瞧,吓得魂飞魄散。
那账本的“欠饭榜”首位,赫然写着他们几个的名字。
“我……我什么时候欠了饭?”一个探子冷汗直流。
他哪知道,那是他们平日里仗着官威在米铺强拿硬要的烂账,此刻全被灶神爷这笔神仙账给翻了出来。
与此同时,贡院那堵象征尊严的巨大照壁上,阿福正顶着那张面瘫脸,轻飘飘地跳了上去。
它手里拎着一口硕大的空锅,像是扣盆一样,“啪”地一声扣在了照壁的正中央,正好覆盖住了地底那条饭脉锁的投影。
“咚——”
锅底嗡鸣如雷鼓。
每震一下,贡院门口那些原本平整如镜的汉白玉地砖就剧烈翻涌一次。
随着砖头裂开,露出的不是泥土,而是一张张发黄、被揉皱的借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