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上面的字迹不是墨水,而是透着血腥气的红。
“借米三升,换儿十年寒窗。”
“当衣两件,抵一月束脩。”
这些沉重的冤孽气随着空锅的震动,化作一阵阵寒风,吹得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监院们连连后退。
顾长生正透过小纸童的右眼看着这一切。
在他的视角里,那尊蒜头人身的灶神终于显出了真容。
哪里是什么神像,分明是由百万张带着饥色、神情各异的百姓面孔拼凑而成的。
那原本握在神像手中的草席卷轴,也褪去了金光,露出内里被撕碎、重编的各种落第考卷。
这画面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顾长生忍不住吐了一口唾沫,正好溅在那个虚幻的草席卷轴上。
“什么天道勤勉,什么KPI考核……”顾长生打了个哈欠,随口吐槽,“肚子都填不饱,跟我谈什么大道?先喂饱再说。”
话音刚落,那灶神像的嘴角竟微微上扬,像是被这句大白话逗乐了。
原本空白的草席卷轴末尾,竟然真的浮现出一行龙飞凤舞的歪斜新字:
【KPI?先喂饱再说。】
这一行字出现的瞬间,贡院门外那群由浪九钩领着的贫儿们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他们举起手中大大小小的空锅,敲击声从杂乱变得整齐划一,口中唱起了不知名的俚谣:“锅空心不空,字从饭里生。圣贤不低头,锅底见分明!”
歌声汇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浪潮,直接掀飞了贡院最高处魁星楼的几片瓦。
瓦片碎裂,几个藏得极深的暗格暴露在阳光下。
里面塞满了厚厚一沓“恩准入学帖”,每一张都盖着官印,可每一张的主人,竟然都已在多年前饿死于求学路上。
这些发霉的纸页在阳光下自燃,化作点点黑灰。
就在全城百姓的注视下,萧天逸动了。
这位新律起草人、曾经最执着的卷王,此刻却神色复杂地看着那尊巨大的灶神图腾。
他沉默良久,突然将手中那叠写满严苛律令的草稿付之一炬。
纸灰混入了小秤娘那里的灶神香火。
青烟缭绕中,那扇紧闭百年的贡院朱红色大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沉闷声响,竟然缓缓自开。
门缝里不断渗出湿润的痕迹,仿佛这整座建筑都在为了那些饿死的灵魂而流汗。
一道清冷但明确的声音从烟雾中传出,那是萧天逸在律法加持下的宣告:
“即日起,持空锅者可入藏书阁,唯禁携八股文。”
全城哗然,随后是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是冲天的欢呼。
而引起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顾长生,却只是又打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哈欠。
他翻了个身,动作之大,直接把身下那个老旧的草垛给压塌了。
从那堆烂干草里,一个崭新的木桶晃晃悠悠地滚了出来,正好磕在他的脚踝上。
顾长生眯着眼看去,只见那桶底不知何时也多了几行刻字:
“此桶专收贡院剩饭,喂饱再谈大道。”
“啧,真麻烦。”顾长生重新闭上眼,嘴角却不自觉地撇了撇,“这下连剩饭都得我自己去收了,真是……毁灭吧,我想辞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