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纸搓的鱼线没有入水,而是悬在墨汁上方三寸,像是在搞什么行为艺术。
顾长生盯着那死寂的墨面,眼皮子直打架。
这哪里是在钓鱼,分明是在跟这池千年的死水比拼谁更像个尸体。
突然,那根软趴趴的纸竿猛地向下一沉,弯成了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
“嚯,劲儿还挺大。”顾长生被拽得甚至不得不睁开一只眼,嘟囔道,“果然钓鱼佬除了鱼,什么都能钓上来。”
他手腕慵懒地一抖,那动作不像是在提竿,倒像是早上起床掀被子。
“哗啦——”
墨池炸裂。
一团漆黑粘稠、还在不断扭曲嘶吼的不定型物体被硬生生扯出了水面。
那东西没有五官,却长满了成千上万张还在呐喊的嘴,每一张嘴里喷吐出的都不是声音,而是浓郁得化不开的墨臭味。
“接着!”顾长生嫌弃地一甩竿,那团东西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啪叽”一声,精准地糊在了浪九钩手里捧着的一卷空白宣纸上。
那黑影触纸即溶,原本空白的纸面瞬间显化出无数狰狞的文字——那是几百年来被沉入池底、无法寄出的绝命书。
“妖孽!这是妖孽坏我贡院风水!”
一声凄厉的尖叫打破了刚泛起的死寂。
秦淮此时披头散发,哪里还有半分主考官的体面。
他双眼赤红,掌心不知何时捏碎了一枚赤红色的玉符,一团幽绿色的“文火”在他指尖腾地燃起。
“祖宗之地,岂容你们这群泥腿子亵渎!都给我烧干净!”
秦淮疯了似的要把那火球砸向墨池。
这墨池要是干了,底下的烂账可就真的一览无余了。
顾长生连头都没回,只是抠了抠耳朵:“阿福,太亮了,晃眼。”
一直默立在旁的纸人管家阿福,那张扑克脸上闪过一丝名为“嫌弃”的微表情。
它并未有什么大动作,只是抡圆了手里那根足有门柱粗细的纸扎巨笔。
巨笔在空中带起一阵恶风,笔尖饱蘸了方才溅起的浓墨,像是一个不懂事的顽童要把那点火星子涂掉。
“噗滋。”
没有惊天动地的对撞。
那团足以熔金化铁的“文火”,在阿福这充满了“物理修正”意味的一笔之下,直接被一坨巨大的墨渍拍灭在了秦淮的掌心里。
秦淮整个人被这一笔扫得横飞出去,糊在墙上像是个还没干透的墨点,脸上黑漆漆一片,只有那双眼睛透着绝望的白。
“这就是所谓的‘洗地’?”顾长生看着阿福那娴熟的动作,忍不住吐槽,“虽然物理意义上的洗地更干净,但你能不能别把墨汁溅我鞋上?这是新做的纸鞋,不防水。”
随着这一笔落下,原本满盈的墨池水位诡异地开始下降。
那些墨汁仿佛被刚才钓上来的那个“冤魂集合体”吸干了精华,迅速干涸,露出了在那层漆黑掩盖下、腐臭不堪的池底淤泥。
“就在那儿。”
趴在顾长生肩头的小纸童伸出惨白的手指,指着淤泥的西南角。
它的右眼绿光大盛,仿佛透视仪一般穿透了厚厚的污泥。
浪九钩不需要多言,带着身后那群早已红了眼的贫儿跳进了池底。
没有工具,他们就用指甲抠,用手刨。
那泥腥臭刺骨,可没人喊停。
当第一枚沾着泥浆的私印被挖出来时,浪九钩的手都在抖。
他用袖子狠狠擦去印章上的泥污,借着天光,那上面刻着的名字如同一把尖刀,刺入在场所有人的眼中——“寒门李氏,绝笔”。
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
不到一刻钟,干涸的池底堆起了一座由私印垒成的小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