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前最后一个工作日,韦叔和韦倩特意来馆里看我。韦叔刚进门,就被墙上挂满的锦旗吸引住了~“神机妙算”“指点迷津”“排忧解难”,红底金字的字样格外醒目。他捋着胡子,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现在全市都知道,文化街有位姜大师了。”我望着窗外飘飞的雪花,雪花落在红灯笼上,融成小小的水珠。手里摩挲着那把磨得发亮的铁算盘,算珠的温度透过指尖传到心里,暖融融的。
我忽然明白,这半年的小心应对、真诚相待,不仅赢来了名声和信任,更让我真正懂得了韦叔当初说的那句“术数本无高低,能解人疑惑就是真本事”。暮色渐浓,我点亮了馆里的灯,暖黄的光透过窗棂洒出去,在飘雪的寒风里,温暖了整条文化街。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2012年开春后,文化街的人流日渐稠密,青砖路上的脚步声从早到晚不断歇。我的预测馆生意越发红火,可麻烦也像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身上的长衫依旧是韦叔送的那件,浆洗得笔挺整洁,只是眼神里比从前多了几分沉稳。铁算盘在指间翻飞时,算珠起落间自有一股不动声色的气势~那是见过各色人等后,沉淀下来的底气。
惊蛰刚过,雷声惊醒了沉睡的草木,也招来了不速之客。两个染着黄毛的年轻混混晃进了馆里,破洞牛仔裤上沾着油污,裤脚还在滴水。一进门,瘦高个就把还燃着的烟头摁在门口的绿萝盆栽里,叶子“滋”地一声蜷了起来。“听说这算命的很灵?”他故意撞了下梨花木桌,桌上的铁算盘珠子“哗啦啦”乱响,像是在抗议。矮胖子则掏出手机,镜头对着墙上的锦旗乱拍,嘴里阴阳怪气地念叨着“封建迷信,骗钱的吧”。
我抬眼扫过两人面相,颧骨高耸带尖,是好勇斗狠之相;眼下乌青一片,分明是近期破财的征兆。指尖在桌沿轻轻一点,声音平稳:“两位最近是不是总丢东西?”瘦高个正想抬手拍桌的手猛地一顿,随即梗着脖子骂道:“少他妈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你们自己心里清楚。”我拿起纸笔,笔尖在宣纸上快速勾勒,一个简易的坎卦跃然纸上,“坎卦遇玄武,主失物破财。瘦哥你左口袋的打火机,是不是刚丢没多久?胖哥你钱包夹层里,是不是少了张百元钞?”
两人脸色“唰”地一下变了,下意识地摸向口袋和钱包。瘦高个骂骂咧咧地翻遍了全身,连牛仔裤的破洞都抠了一遍,果然没找到打火机;矮胖子捏着钱包的手指泛白,打开夹层后嘴唇都抖了~早上刚取的五百块,确实少了一张。“你……你怎么知道?”瘦高个的语气弱了半截,刚才的嚣张气焰散了大半。
“卦象不会说谎,就像这算盘珠子,拨到哪就是哪。”我把画好的卦象推到他们面前,“若想避祸,三天内别去西边的游戏厅,那里有破财之灾等着你们。”我特意加重语气,盯着他们的眼睛,“尤其是别跟穿花衬衫的人赌钱,那是火坑。”两人面面相觑,再没了刚才的嚣张,灰溜溜地提着沾满烟灰的外套走了,从此再没敢来馆里滋扰。
清明前的周五下午,天空飘着蒙蒙细雨,馆里的光线有些暗。突然,门帘被掀开,带着一身寒气的风涌了进来~工商税务的检查人员到访了。领头的是位中年女人,穿着挺括的制服,胸牌上的银光在昏暗里格外显眼。说话时公事公办的腔调毫无温度,像外面的冷雨:“例行检查,把营业执照和收费凭证都拿出来。”身后的年轻科员举着相机,镜头扫过满墙的卦象和拓片,快门声“咔嚓”响。
我从容地起身,从抽屉最上层取出文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铁算盘的边框,冰凉的触感让我愈发镇定。递文件时,我瞥见她无名指上戴着枚素圈银戒,戒痕很深,显然戴了多年,可离卦对应的婚姻宫位却有细纹,是婚姻不顺的征兆。“您最近是不是常失眠,夜里总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在她接过文件时,轻声问道。
女人签字的笔顿了顿,黑色的墨汁在纸上晕开个小点。她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审视着我,语气带着几分戒备:“大师还管这些家长里短?”
“术数本就通医理,阴阳调和才能身心安康。”我翻开桌上的《皇极经世书》,指着“水火既济”的卦象解释,“您是火命人,最近春雨多,水旺克火,所以心神不宁。床头别放加湿器,湿气太重;试试在窗台摆盆仙人掌,能助您火气调和。”我又补充了句,“下周三您去别处检查,申时最顺,避开辰时,免得与人起争执。”
她接过文件的手指微不可查地抖了下,低头把文件放进公文包时,声音柔和了些:“合法经营,注意消防安全。”后来每次她带队路过文化街,总会隔着窗户朝馆里看一眼,有时还会托卖早点的张阿姨捎来些防火宣传册,封面都用马克笔圈出了重点。
谷雨那天傍晚,雨停了,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泥土味。馆里进来个衣衫褴褛的男人,沾满泥点的夹克散发着霉味,头发纠结成一团毡片,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他一进门就“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墙角,喃喃自语:“活不下去了……真活不下去了……”旁边卖茶叶蛋的王奶奶跟我提过他,是附近倒闭工厂的下岗工人,投资失败欠了高利贷,老婆也带着孩子走了。话音刚落,他突然挣扎着起身,就要往墙上撞。
我急忙冲过去拉住他,他的胳膊瘦得硌手,骨头都能摸到。排卦时,我心里一沉~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的困局,可再细推变爻,又藏着“柳暗花明又一村”的转机。“大哥您先别急,”我把他扶到椅子上,指着卦象上的变爻,“艮卦变震卦,止中有动,下个月必有贵人相助。”我从抽屉里拿出两百块钱塞到他手里,那是我今天刚收的卦金,还带着体温,“先去巷口的面馆吃顿热乎饭,记住别往南边去,北边的菜市场最近招临时工,管吃管住。”
男人攥着钱的手抖得厉害,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水流下来,在下巴上汇成小水洼:“真……真能有转机?我这种人,还有活路吗?”我把写着“西北方遇贵,踏实度日”的纸条塞进他口袋,拍了拍他的肩膀:“信我一次,按我说的走,别再想歪路。”半个月后,他穿着干净的工装来还钱,脸上洗得干干净净,笑容都透着踏实:“大师,我在北边菜市场帮人卸货,老板看我实在,留我做长期工了!”
自从上次帮那位白衬衫先生化解仕途危机后,我养成了隔三差五给自己算卦的习惯。每天关店后,我会点燃三炷香,青烟袅袅中给自己排当日吉凶。有次算出“履虎尾”的险卦,提示西南方向有灾。第二天路过文化街南段时,我特意绕开了脚手架旁的小巷,结果中午就听说,那里掉了块砖,砸坏了停在下面的电动车。我在笔记本上认真记录每次卦象的应验情况,字迹越来越工整,最后攒成了厚厚的一本,我给它起名叫《每日吉凶录》,页边还画着简易的卦象示意图。
芒种前后,天气热了起来,梧桐叶长得枝繁叶茂。馆里突然进来两个熟悉的身影~竟是上次那两个黄毛混混。这次他们没穿破洞牛仔裤,换上了还算整洁的T恤,手里还拎着个水果篮,站在门口局促地搓着手。瘦高个挠着头,脸都红了:“大师,上次您说的真准,我们没去游戏厅,后来听说那天派出所去抓赌,穿花衬衫的那伙人全被抓了。”矮胖子赶紧掏出个红包递过来,“这点心意,求大师再给我们算算财运。”我没收红包,只让他们找份正经活计,别再游手好闲。临走时,我塞给他们一本《增广贤文》,“先学做人,再谈赚钱。”看着他们捧着书离开的背影,我忽然觉得,这铁算盘算的不仅是吉凶,更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