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雨来得急,傍晚关店时,豆大的雨点已经砸得青石板噼啪作响。我收拾好铁算盘,刚锁上馆门,就被这突如其来的暴雨困在了屋檐下。空气里满是湿润的泥土气息,混着梧桐叶的清香,倒也让人心情沉静了几分。
我正盘算着要不要冒雨冲回住处,眼角余光却瞥见门角阴影里缩着团不起眼的黑东西。起初以为是被风吹来的破布,可那团东西忽然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得像丝线的“喵呜”,瞬间勾住了我的注意力。我蹲下身,借着路灯昏黄的光仔细瞧~是只小猫,小得可怜。
雨水把它的毛淋得精湿,一缕缕贴在身上,露出底下嶙峋的骨头,看起来还没我的巴掌大。它把尾巴死死夹在腿间,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是那种剔透的碧绿色,像浸在清水里的翡翠,又怯又凶地盯着我。我这才发现它的右前腿不太对劲,一道细细的血痕混着泥水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洇出个淡红的小点,转眼就被雨水冲散了。
“别怕,我不碰你。”我放轻声音,慢动作地伸出手,指尖刚要碰到它的头顶,小猫就猛地往后缩,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可力气实在太弱,退了两步就踉跄着要摔进积水里。我赶紧伸手扶住它,指尖触到的皮毛冰凉刺骨,耳朵里还塞着两块泥疙瘩,鼻尖冻得通红,嘴唇干裂得都起了皮~这小家伙,怕是在雨里熬了好几天。
雨越下越急,屋檐下的积水已经漫过了我的布鞋鞋底,冰凉的湿气顺着裤脚往上钻。我没多想,脱下身上的灰色长衫~韦叔送的那件杭纺料子,平时都舍不得穿~轻轻罩在小猫身上。长衫带着我的体温,小猫起初还挣扎了两下,小爪子在布面上抓出几道浅印,可很快就被温暖裹住,渐渐不动了,只在布料底下发出细碎的呜咽,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在撒娇。我用双手捧着它,能清晰地摸到它单薄的骨架,还有那跳得又轻又快的心跳,像颗小石子投进了我的心湖。
回到住处时,我的里衣已经湿透,贴在背上凉丝丝的,可怀里的小猫却暖烘烘的。我先倒了盆温水,用手背试了试温度,才敢把小猫放进去。它大概是累极了,乖乖地趴在盆底,任由我用软毛巾轻轻擦拭它的皮毛。擦到伤口时,它会轻轻抖一下,却从没伸爪子挠我,只是用那双碧绿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眼神里的戒备慢慢变成了依赖。擦到脖颈处,我忽然一顿~黑亮的皮毛底下,藏着一小撮雪白的毛,像撒了几粒碎珍珠,格外显眼。
“就叫你珍珠吧。”我笑着说,从医药箱里翻出碘伏和棉签,小心翼翼地给它处理伤口。碘伏碰到皮肤时,珍珠疼得弓起背,小脑袋却往我手腕上蹭,像是在求安慰。我放轻动作,一边涂药一边哄它,等处理完伤口,又冲了碗温牛奶,用小勺一点点喂进它嘴里。它饿坏了,吧嗒着小嘴,奶渍沾得满脸都是,碧绿色的眼睛眯成了月牙,小舌头偶尔还会舔到我的指尖,痒痒的。
我在书桌旁找了个纸箱,垫上我的旧棉絮,又把暖水袋灌了温水放进去。珍珠嗅了嗅棉絮上的味道,轻轻“喵”了一声,跳进纸箱里蜷成一团,很快就发出了满足的呼噜声。它睡得很沉,小爪子紧紧抱着一片从窗外飘进来的梧桐叶,尾巴还偶尔轻轻扫一下暖水袋,样子可爱极了。
第二天一早,我刚推开预测馆的门,珍珠就从纸箱里跳了出来,一瘸一拐地跑到我脚边,用小脑袋蹭我的裤腿,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我把它抱到窗台上,那里的阳光最充足,又不会被客人碰到。我给它倒了碗猫粮,它却先跳上书桌,用小爪子轻轻碰了碰铁算盘的珠子,“嗒”的一声脆响,吓得它往后跳了一步,随即又好奇地凑过去,用鼻尖蹭来蹭去,把算珠都蹭亮了。
从那以后,预测馆里就多了个小小的身影。我给客人算命时,珍珠就趴在窗台上晒太阳,把自己晒得像个圆滚滚的黑绒球,尾巴随着算珠的声响轻轻摆动。有客人夸它可爱,它会傲娇地扭过头,却在客人走后立刻跳到我怀里撒娇。等我闲下来,它就会跳上书桌,踩着《皇极经世书》的书页散步,偶尔用尾巴扫过算盘,惹得算珠噼啪作响,像是在帮我演算卦象。有次我算错了一个珠子的位置,珍珠竟用小爪子把算珠拨正,然后用碧绿色的眼睛看着我,仿佛在说“你算错啦”。
没过几天,珍珠的伤口就好了,毛也长得蓬松起来,黑亮得像缎子,跑动时脖颈处的白毛一闪一闪,真像戴着串珍珠项链。它最黏我,我拨算盘时,它会趴在我的胳膊上,把下巴搁在算盘框上打盹,呼噜声和算珠声混在一起,成了馆里独有的声音。我关店后记录卦案时,它就趴在旁边的砚台上,用小爪子拨弄墨锭,偶尔抬头看看我,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玩,墨渍沾得爪子黑乎乎的,活像个小墨猴。
有次我给自己算卦,算出“小吉”却因为一件旧事皱着眉。珍珠突然跳上桌子,用鼻尖点了点卦象上的吉位,又用小脑袋蹭我的手背,碧绿色的眼睛里满是安抚。我心里一暖,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原来术数之外,还有这样简单的温暖。
暮色降临时,预测馆的灯光亮了起来,映着我和珍珠的身影。我在灯下写着卦案,珍珠就趴在算盘上睡熟了,小爪子还搭在一颗算珠上。窗外的雨早就停了,月光洒进来,照在它黑亮的皮毛上,泛着柔和的光泽。我看着它安稳的睡颜,忽然觉得,这个偶然在雨夜里捡到的小家伙,不仅给这满屋卦象的馆里添了生气,更在我心里种下了一片柔软的牵挂。有它陪着,连算卦时的枯燥时光,都变得温暖起来。
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一场突如其来的“请托”打破了这份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