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宁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背影挺直,却无端透出一种孤注一掷的苍凉。窗外,乌云彻底吞噬了最后一线天光,沉闷的雷声滚过天际,酝酿着一场倾盆大雨。城市在他的脚下变得模糊,如同他此刻看不清的未来。
“原则上同意”。
这四个字从他口中说出,轻飘飘的,却像是一把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一扇通往未知深渊的门。门后是母亲生的希望,也是他卖掉三年自由和真实人生的契约。
林薇的效率高得惊人。不到半小时,一位身着深色西装、表情一丝不苟的律师便带着修改好的合约草案和补充协议出现在了套房的书房里。补充协议用严谨的法律措辞明确了医疗预支款的24小时到账时限,并承诺会提供一份“行为指南”作为参考。
罗宁逐字逐句地审阅着补充条款,他的冷静和仔细让一旁的律师眼中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在这个年轻人身上,看不到半点即将获得巨款的狂喜或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慎。最终,他确认无误,对林薇和律师点了点头。
“如果没有问题,我们可以进行签约流程了。”林薇说着,从律师带来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式三份的正式合约文件。纸张厚重,散发着淡淡的油墨气息。同时取出的,还有一支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黑色钢笔。
罗宁的目光落在那些需要他签名的地方——乙方签名处,还是一片刺眼的空白。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空气带着顶楼套房的清冷香氛和山雨欲来的潮湿气息,沉甸甸地压入他的肺腑。他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冰凉的笔杆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就是这支笔,将勾勒出他未来三年的人生轨迹,一条被精心设计、充满表演和束缚的轨迹。
他握紧了笔。笔杆的冰冷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有了一瞬间的清明。他想起了病床上母亲苍白如纸的脸,想起了监测仪器上那些微弱跳动的曲线,想起了医生那句“时间不等人”。所有的犹豫、屈辱、对未来的恐惧,在这一刻,都被更强大的、名为“生存”的意志强行压下。
他俯下身,笔尖悬在纸张上方不足一厘米的地方。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搏动声,咚,咚,每一下都像是在为这个决定敲响倒计时的钟声。
然后,他落笔了。
“罗宁”。
两个字,他一笔一划,写得极其缓慢,也极其用力。黑色的墨水在昂贵的纸张上洇开清晰的痕迹,不像签名,更像是一道烙印,深深地刻下去。每一个笔画,都带着某种决绝的意味。当他写完最后一笔,提起笔时,竟感到一阵虚脱般的无力,仿佛刚才写下的不是名字,而是抽走了部分的灵魂。
“很好。”林薇的声音打破沉寂,她上前一步,动作利落地检查了签名,然后示意律师将其中一份合约原件递给罗宁,“罗先生,这是您的一份。按照补充协议,请您现在提供医院的账户信息,首笔一百万的预付款,我们会在24小时内,不,会尽快处理。”
罗宁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自己的旧钱夹深处,拿出一张折叠得有些发皱的纸条,上面是他早就准备好的医院收款账户信息。他将纸条递给林薇,动作有些僵硬。
林薇接过纸条,只看了一眼,便拿出手机,走到一旁低声而迅速地通话安排转账事宜。她的语气公事公办,效率极高。
律师整理好文件,对罗宁微微颔首,便安静地退出了书房。
房间里又只剩下罗宁一个人,以及那份刚刚签署的、象征着未来三年“卖身契”的文件。他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纸张的触感冰冷而沉重。他没有立刻翻看,只是紧紧地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就在这时,书房通往内部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皇甫丹走了出来。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之前休闲的真丝衬衫,而是一条剪裁优雅的深色连衣裙,衬得她肌肤胜雪,气质清冷。她似乎补了淡妆,眉眼间的疲惫被精心遮掩,重新恢复了那种星光熠熠、距离感十足的模样。
她的目光淡淡扫过罗宁手中紧握的合约,最后落在他脸上。她的眼神依旧带着审视,但似乎比之前少了几分居高临下的评估,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或许是尘埃落定后的平静,或许是对这个即将闯入她生活的“合作者”的最后一瞥。
“签了?”她问,声音平静无波。
“是。”罗宁的回答同样简短。
“很好。”皇甫丹走到酒柜旁,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琥珀色的烈酒,却没有喝,只是拿在手中轻轻摇晃着,“从这一刻起,记住你的身份。在外人面前,你是皇甫丹的男朋友,深情、体贴、无可挑剔。私下里,我们是合作者,保持距离,恪守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