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妈对那份紫砂茶具的喜爱溢于言表,这不仅缓和了初见时的审视气氛,也让周围一些原本持观望态度的亲戚,看向罗宁的目光中少了几分挑剔,多了几分好奇。皇甫丹暗暗松了口气,挽着罗宁手臂的力道也放松了些许。然而,这短暂的轻松并未持续太久。她知道,真正的难关,是坐在客厅主位上的父亲,皇甫雄。
皇甫雄并未起身迎客,只是端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太师椅上,与几位看上去身份不凡的老友低声交谈着。他年近花甲,身材保持得极好,不见丝毫臃肿,穿着一身暗纹提花的深色中式褂子,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不怒自威。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他似乎并未刻意关注门口的动静,但罗宁能敏锐地察觉到,从他们进门的那一刻起,一道若有若无、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就已经扫过了他们。
“爸。”皇甫丹调整了一下呼吸,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挽着罗宁走上前去,“生日快乐。”
交谈声暂停,几位老者的目光也齐刷刷地落在了罗宁身上。这些目光,不同于姑妈那种带着家常味的审视,更显深沉、锐利,带着一种评估价值和潜在风险的冷静。顾明哲就站在皇甫雄身侧不远处,手里把玩着一个精致的打火机,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
皇甫雄缓缓抬起头,目光先是在女儿脸上停留一瞬,看不出喜怒,随即转向罗宁。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像鹰隼般锐利,仿佛要将他从皮到骨看个通透。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指尖轻轻敲着太师椅的扶手,空气中弥漫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伯父,生日快乐。祝您福寿安康。”罗宁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双手捧上一个长方形的、用深蓝色锦缎仔细包裹的礼盒。他的声音清朗沉稳,姿态恭敬却不卑微。这份礼物,并非林薇准备的那份集体礼物,而是他私下费心寻来的。
皇甫雄的目光落在那个看起来并不起眼的锦缎盒子上,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礼物的朴素。他依旧没有开口,只是对旁边的管家示意了一下。
管家上前,小心地接过礼盒,在皇甫雄面前的黄花梨茶几上轻轻打开。
锦缎褪去,露出一个色泽沉郁、包浆温润的紫檀木画匣。画匣本身已显古意,但更引人注目的是里面静静躺着的一卷宣纸。宣纸微微泛黄,边缘有些许磨损,显然年代久远。
周围几位老者的目光也被吸引了过来,带着几分好奇。顾明哲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呵,丹丹,你这男朋友……倒是别出心裁,送一幅旧画?不知道是哪位大家的名作?可别是地摊上淘来的吧?”语气中的讥讽毫不掩饰。
皇甫丹的脸色瞬间有些难看,刚要开口,却被罗宁用眼神轻轻制止。
罗宁面色不变,对顾明哲的挑衅恍若未闻,只是对皇甫雄平静地解释道:“伯父,这不是画,是一份手稿。”
“手稿?”一位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老者来了兴趣,凑近了些,“谁的墨宝?”
罗宁微微躬身,语气谦逊:“是晚清一位不大出名的学者,李慎修,批注《昭明文选》的几页残稿。晚辈偶然在一位老藏家处见得,想起曾听丹丹提及,伯父雅好文史,尤喜《文选》,便冒昧购下。李慎修其人,学问淹博却仕途坎坷,其批注多愤世嫉俗之语,见解独到,或许能博伯父闲暇一哂。不敢称名作,只是一点心意,希望能入伯父法眼。”
他的话语清晰平和,不仅点明了礼物的内容、来历,更关键的是,精准地道出了皇甫雄一个极为私密且不为人广知的喜好——对《昭明文选》的偏爱。这绝非皇甫丹会随意对外人言的事情,显然是他自己下过功夫打听或推断出来的。而且,他送的并非价值连城的古董名画,而是一份需要静心品读、与收礼人心性相契的冷门学者手稿,这份用心,远比金钱更显珍贵。
果然,皇甫雄那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首次出现了细微的变化。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投向那几页泛黄的宣纸,伸出两根手指,极其小心地捻起一页,就着灯光仔细观看上面的小楷批注。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仿佛瞬间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周围几位老者也纷纷凑近观赏,低声议论着。
“李慎修?可是那位著有《读选卮言》的李竹汀?”
“看这笔力,这股郁勃之气,像是真迹。”
“皇甫兄,这可是份雅礼啊,投你所好!”
“年轻人,有心了。这可比送些金玉之物,难得多了。”
赞誉之声虽低,却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顾明哲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普通的穷小子,竟然能送出这样一份既显品味又直击要害的礼物,完全抢了他精心准备的、价值不菲的翡翠摆件的风头。
皇甫雄仔细看了半晌,才缓缓放下手稿,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罗宁身上。这一次,那目光中的审视意味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探究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欣赏。
“李慎修批《文选》……”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的确见解辛辣,不合时宜,故流传不广。你能找到这个,费心了。”他没有说“喜欢”,但一句“费心了”,已经是极高的肯定。
“伯父喜欢就好。”罗宁微微躬身,态度依旧谦逊。
皇甫雄点了点头,对管家示意将画匣收好,然后目光转向皇甫丹,语气听不出情绪:“丹丹,你这朋友,倒是与你平时交往的那些……不太一样。”
这话意味深长,既像是对罗宁的认可,又像是对皇甫丹过往的敲打。
皇甫丹心中五味杂陈,既有礼物被认可的庆幸,又有对父亲话中深意的恼怒,但面上只能维持笑容:“爸,阿宁他喜欢安静,平时就爱看看书。”
“嗯,静能生慧。”皇甫雄淡淡评价了一句,便不再多看他们,转而与几位老友继续之前的话题,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第一关,罗宁凭借一份“投其所好”的精准礼物,不仅成功化解了最初的冰冷气氛,甚至可能初步赢得了未来岳父一丝微弱的认可。
顾明哲看着这一幕,眼神阴鸷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精心准备的厚礼,在对方这份看似不起眼却直击心灵的“心意”面前,显得如此庸俗和苍白。他死死攥紧了拳头,心中的妒火和恨意,熊熊燃烧。
罗宁平静地退后一步,重新站到皇甫丹身侧。他能感觉到,挽着他的手臂,不再那么僵硬了。皇甫丹悄悄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难辨,有惊讶,有感激,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小的悸动。
这份礼物的精准,不仅在于物件本身,更在于它无声地传递了一个信息:他了解并尊重皇甫雄的内心世界,而非仅仅将其视为一个需要讨好的权势人物。
这份“用心”,在某种程度上,比任何昂贵的礼物,都更具有穿透力。也为他们在这场危机四伏的家宴中,赢得了一丝宝贵的喘息之机。然而,罗宁心知,顾明哲的挑衅绝不会就此停止,更大的风波,还在后面。他看似平静的外表下,警惕性已提到了最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