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妥了停薪留职的手续，江平安感觉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浑身都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轻快。轧钢厂那一方小天地，终究是留不住他这条过江的猛龙了。
他没急着回家，而是径直走向厂区里那辆已经快成传说的上海牌小轿车。那辆车，黑得跟墨染似的，在午后日头底下锃亮，晃得人眼晕。随着发动机“突突”两声低吼，车轱辘一转，稳稳当当地出了红星轧钢厂的大门，汇入了四九城宽阔的马路。
这一路上，那是引得路人纷纷侧目，骑着自行车的工人、推着小车的主妇，都忍不住多瞧两眼。这年头，街面上跑的轿车本就少，能开上这种乌黑锃亮小汽车的，谁都知道里头坐着的，肯定不是一般人物。
车子一路向南，穿过车水马龙的街道和灰墙青瓦的胡同，最终停在了前门大栅栏附近。这地界儿自打前清那会儿就是京城最热闹的商圈，人来人往，叫卖声、说笑声、洋车夫的吆喝声混在一块儿，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子老北京独有的，繁华与烟火交织的味儿。
江平安把车停在个相对僻静的墙根儿下，不慌不忙地锁好车门。他今天特地换下了那身扎眼的干部装，穿了件半旧的蓝色卡其布便服，脚下蹬着一双千层底的黑布鞋。
这么一身打扮，不显山不露水，瞧着就像是个家里有点闲钱、没事儿出来遛弯儿的体面人，搁人堆里一点儿也不扎眼。
他今儿个的目的地，是琉璃厂东街一家叫“聚半仙”的茶馆。按照那封跨界介绍信上的说法，他要找的那个高人，就在这儿。
江平安心念微动，那熟悉的虚幻界面便在脑海中铺展开来。他没犹豫，目光在一排排人设卡上扫过，最后直接点选了那张新到手的【谦逊晚辈】人设卡。
【人设卡：谦逊好学的晚辈】
【等级：初级】
【效果：装备后，魅力+3，言辞恳切度+20%，能有效博取长辈及行业前辈的好感与信任。】
随着他意念确认，刹那间，他整个人那种久居上位的凌厉劲儿，像是被清水洗过一样，悄然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透着书卷气的诚恳与谦恭，眼角眉梢都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笑意，让人一见就心生亲近，生不出半点防备心。
他整了整衣领，这才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走进了“聚半仙”茶馆。
茶馆里头地方不大，光线有些昏暗，空气里飘着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茉莉花茶香和劣质烟草混合的味儿。
里头摆着七八张油腻腻的八仙桌，坐着三三两两的茶客，大多是些上了岁数的老头儿，有的穿着长衫，有的穿着对襟褂子，摇着蒲扇，低声聊着天，下着象棋，一派悠然自得的景象。
江平安的目光在茶馆里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很快就锁定在了墙角一个独自喝茶的男人身上。
那人估摸着五十来岁，头发花白，乱糟糟地跟个鸟窝似的。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沾着几块黑乎乎的油渍，脚下趿拉着一双破布鞋，鞋头都开了瓢，露出了灰黑的脚指头。他面前摆着一个硕大的青花瓷茶缸，缸口磕掉了好几块，缸身上满是茶渍。他就那么旁若无人地端着茶缸，“滋溜”一口，喝得那叫一个滋润，仿佛天塌下来都有个儿高的顶着，跟他没半毛钱关系。
这副尊容，跟茶馆里其他那些多少还端着点架子的老茶客们比起来，简直是鹤立鸡群，不，应该说是鸡窝里闯进只野山鸡，格格不入。
江平安心里却是一动。没跑了，这位十有八九就是他要找的那位——破烂侯！
他定了定神，脸上挂着谦恭的微笑，缓步走了过去，在那张桌子旁站定，微微躬了躬身子，用一种极为恭敬的语气开了口：“请问，是侯爷当面吗？”
那人眼皮都没抬一下，又“滋溜”喝了一大口茶，咂摸了半天味儿，才从鼻孔里懒洋洋地哼出一声：“你谁啊？找爷们儿干嘛？”
这态度，要是换了旁人，怕是早就碰一鼻子灰，心里得骂娘了。可江平安早有准备，依旧保持着那副谦卑的姿态，不急不躁地说道：“侯爷，晚辈江平安。是听一位已经过世的老先生提起过您。”
他故意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缅怀与郑重，显得情真意切：“那位老先生生前，对您是推崇备至，说您是这四九城里，眼力最毒，见识最广的行家。
他老人家临终前有个遗愿，就是希望我能找到您，跟着您学点东西，长长见识，免得将来被人打了眼，辱没了他老人家的名声。”
这番话，江平安说的是滴水不漏。他没傻乎乎地直接掏介绍信，而是编了个“已故老先生”出来，既把破烂侯的地位抬到了天上，又给自己找了个合情合理的由头。这言辞，这姿态，放得低到了尘埃里，给足了对方面子。
果不其然，听到这番话，那“破烂侯”总算是有了点像样的反应。他缓缓抬起头，一双看似浑浊的老眼里，却闪过一道贼亮的精光，上上下下地把江平安打量了个遍。
他看到了江平安身上那虽然半旧、但料子不错的衣裳，看到了他手腕上那块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泛着光的上海牌手表，更看到了他那张年轻却沉稳的面孔，以及眼神里那份不似作伪的恭敬。
破烂侯在琉璃厂这片地界儿混了一辈子，眼比尺子都毒，什么样的人没见过？那些揣着几个钱就想来捡漏的棒槌，那些自以为读了几本书就懂古玩的酸丁，他见得多了去了。
可像江平安这样，明明瞧着就不差钱，派头也足，却对自己这个收破烂的如此恭敬，还真是不多见。
他心里头，顿时有那么点受用，像是三伏天喝了碗冰镇酸梅汤，从里到外都舒坦。
“哦？哪位老先生啊？”破烂侯咂了咂嘴，慢悠悠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考校的意味，想探探这小子的虚实。
江平安微微一笑，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介绍信，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老先生的名讳，晚辈不敢妄言。他老人家只说，您见了这封信，自然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