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烂侯斜着眼睛,瞥了一眼江平安递过来的那封信。信封泛黄,带着年头,上头的火漆印古朴厚重,一看就不是凡品。他没急着接,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又在江平安脸上溜达了一圈,像是在掂量这小子的分量。
这小子,有意思。
刚才从茶馆的窗户缝里,他可是亲眼瞅见这年轻人是从一辆乌黑锃亮的小轿车上下来的。搁这年头,能开上小轿车的,那能是凡人?不是哪个大领导家的公子,也得是哪个单位手眼通天的人物。
可这小子呢,开着小汽车,穿着体面,却对自己这个收破烂的如此恭敬,一口一个“侯爷”,一口一个“晚辈”,姿态摆得比谁都正。这要么是城府深得可怕,要么就是真有求于自己,而且所求不小。
破烂侯心里跟明镜似的,他伸出那只沾着泥垢、指甲缝里都是黑泥的手,慢悠悠地接过信,三两下拆开来扫了一眼。当看到信上那句“闻君藏有鲁班匠经,特来一观”时,他那双浑浊的眸子猛地一缩,锐光一闪即逝,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
他把信纸仔细叠好,揣进怀里,端起大茶缸子又“滋溜”了一口滚烫的茉莉花茶,这才懒洋洋地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板凳:“坐吧。”
江平安也不客气,道了声“谢侯爷”,便依言坐下,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洗耳恭听的乖巧模样。
破烂侯心里那点被人惦记着宝贝的不快,被江平安这副谦恭的姿态给冲淡了不少。他决定先考校考校这小子的成色,看看到底是龙是蛇。
他从随身携带的那个油腻腻的破布兜子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三样东西,“啪”地一声,不轻不重地摆在了桌上。
第一件,是个鼻烟壶,玻璃胎的,上面画着几只绿油油的蝈蝈,趴在白菜上,画工瞧着还行。第二件,是一块墨锭,上面刻着“徽州胡开文制”的字样,包浆厚重,黑得发亮。第三件,则是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字迹都快磨没了,绿锈、红斑交错,看着颇有古意。
“小子,既然想学东西,那总得有点底子吧?”破烂侯用下巴点了点桌上的玩意儿,懒洋洋地说道,“你给爷说说,这三样东西,怎么样?”
这架势,就是行里头的“考眼力”了。要是说得不对,或者一问三不知,那就是个棒槌,后面就没得聊了,人家直接就端茶送客,不会再跟你多废一句话。
江平安看着桌上的三样东西,心中暗笑。这要是搁在穿越前,他顶多也就认出那是个鼻烟壶,其他的就得抓瞎。可现在,他有系统傍身,心里有底。
他不动声色,心念一动,人设值便化作一股无形的力量,关于古董文玩的种种门道,瞬间清晰地烙印在脑海里。那些原本陌生的知识,此刻如同与生俱来一般,让他看什么都通透了几分。
他清了清嗓子,先拿起那个鼻烟壶,对着光仔细端详了片刻,开口道:“侯爷,这件鼻烟壶,是玻璃内画。画的是蝈蝈白菜,寓意‘百财临门’,是个好彩头。这画工,线条流畅,设色也清雅,瞧着像是清末民初的东西。不过……”
他话锋一转,指着壶底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这儿的颜色过渡有点生硬,而且这玻璃胎,对着光看,里头有细微的气泡,不像是那时候老料器那么纯净无暇。
我估摸着,这应该是解放后,某个老师傅仿着老样子做的工艺品,值个三五块钱,当个摆设还行,算不上古玩。”
破烂侯的眉毛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嘿,这小子,有两下子。这鼻烟壶确实是他从一个工艺品商店处理的旧货里淘换来的,成本才五毛钱,就是拿来考校新手的。
江平安又拿起那块墨锭,用指甲在不显眼的地方轻轻掐了一下,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这块墨,款识是‘徽州胡开文’,包浆也做得挺像回事,油光锃亮。但是……”他摇了摇头,“这墨质太松,指甲一掐就留印儿了。
而且闻着,只有一股子墨臭和桐油味儿,没有老墨那种淡淡的麝香和冰片混合的幽香。这是用新墨掺了桐油和猪肤胶,再用烟火熏出来的‘速成包浆’,糊弄外行人的玩意儿,不值钱。”
破烂侯端着茶缸子的手,微微一顿。这小子,连做旧的手法都说得八九不离十,看来不是光靠蒙的,是真懂点门道。
最后,江平安拿起那枚锈迹斑斑的铜钱,用手指摩挲着上面的锈色,说道:“侯爷,这枚是开元通宝。这锈色,有红斑,有绿锈,层次分明,瞧着像是生坑出来的,挺开门的。
而且这钱文的笔法,遒劲有力,应该是唐朝早期的铸币。这要是品相再好点,也能值个一两块钱。”
他说到这里,却故意皱了皱眉头,露出一副疑惑不解的表情:“不过……晚辈有点不明白。按理说,这唐朝的铸币,铜质应该更精良一些,分量足。
但这枚钱,掂在手里感觉分量有点轻,而且这锈色,虽然瞧着真,但总感觉……感觉有点浮,像是用什么药水催出来的。晚辈学艺不精,实在看不准,还请侯爷您给指点指点。”
这番操作,才是江平安的杀手锏。
他其实一眼就看出来,这铜钱的锈是拿强酸咬过,再埋在土里“养”出来的假锈,是近几年苏州那边做旧的高手弄出来的,坑了不少人。
但他没有直接说破,而是故意表现出“学艺不精但天赋异禀”的样子,在关键地方说错几分,把问题抛回给了破烂侯。这既显露了自己的眼力,又给足了对方面子,让他有指点的余地。
这一下,效果拔群!
破烂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迸发出了真正的亮光,像是黑夜里点着了两盏灯笼。
这小子,简直是个天生的料子!前两件一眼看穿,说明他基本功扎实。这第三件,明明是顶级的假货,连琉璃厂好些个老掌柜都打过眼,他一个毛头小子,竟然能凭着感觉,察得不对劲来!
这种“感觉”,在古玩行里,叫“悟性”,也叫“天分”!这玩意儿可不是死记硬背多少知识就能有的,是老天爷赏饭吃!
“哈哈哈!”破烂侯突然放声大笑起来,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茶水都晃荡了出来,“有意思,真他娘的有意思!”
他看着江平安,越看越顺眼,就像是老农看到了一块未经雕琢的绝世好玉。“小子,你说的不错!前头两个,都是垃圾。这最后一个,是苏州那边新做出来的高仿,坑了不少人!你能看出不对劲,就凭这份感觉,你就是吃这行饭的料!”
他心里那点收徒的心思,彻底活泛了起来。这么好的苗子,要是错过了,那真是老天爷都看不过去。
“想学东西,是吧?”破烂侯把桌上的玩意儿一股脑扫回布兜里,盯着江平安,“行!从明天起,你每天早上卯时,到我家里来。我带你走街串巷,能不能学到东西,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这,就算是点头答应收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