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坟里,愁云惨雾得能拧出水来——字面意义上的能拧出水,毕竟是古坟,阴气重,湿度大,加上三只妖精的心情,整个洞穴弥漫着一股“妖生无望”的潮湿感。
九头雉鸡精和玉石琵琶精围着自家大姐,两张平日里也算明艳的俏脸上,此刻写满了“我想回深山老林种地”的绝望,比被雷劈过的树还蔫。
“大姐……”九头雉鸡精最小的那个脑袋蹭过来,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她不死心,又试着吸了口从朝歌方向隐隐飘来的人皇之气——那是帝王居所特有的、对她们这种阴属性妖族修炼大有裨益的“顶级补品”。往常哪怕隔着几十里吸上一丝,都能感觉妖力活泼几分。
可这次,那缕金黄的气运到了嘴边,愣是像隔了层看不见的油纸,滑不溜秋,死活吸不进来!她鼓着腮帮子用力吸,吸得脸都红了,那气运就在鼻尖前晃悠,偏偏半点进不来,气得她想哭。
她又试了试周围寻常的天地灵气。这次倒是顺畅了些,丝丝缕缕的灵气渗入体内,可那稀薄程度、那驳杂质量……好比从顿顿满汉全席突然降级成了顿顿清水煮白菜,还是没放盐的那种。修炼效率肉眼可见地打了对折。
玉石琵琶精本体冰凉,这会儿却觉得心里拔凉拔凉的,都快哭了:“这、这是怎么回事啊?真灵回归不是天大的好事吗?怎么……怎么修炼还变难了?娘娘是不是生我们气,把我们的‘伙食标准’给降了?”
九尾狐坐在冰冷的石床上,那身段依旧玲珑妩媚,曲线勾人,可眼神却像被霜打过的茄子,蔫了吧唧的,连最引以为傲的蓬松大尾巴都耷拉着,没什么精神。
“好事?”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妹妹们,你们修炼千年,怎么光长修为不长心眼?”她伸出纤纤玉指,点了点两个妹妹的额头——力道很轻,带着无奈,“这是断了咱们的‘人道香火’,逼着咱们只能去吸‘天道’的残羹剩饭呢。还不明白?”
她掰着手指,尽量用大白话给两个脑袋不太灵光的妹妹分析:“女娲娘娘是人族圣母,咱们以前能在娘娘座下听差,偶尔蹭点香火愿力修炼,靠的就是跟人族那点香火情——娘娘造的,咱们跟着混,勉强算‘自己人’。现在真灵回归,束缚是没了,可这份‘情’也跟着断了。娘娘用不着咱们了,或者说,不打算再用咱们了。人族的气运,自然也就不给咱们吸了。这就好比……”她想了想,“好比你在主人家帮工,主人管饭。现在工钱结清了,饭票也收回了,明白?”
九头雉鸡精九个脑袋一起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齐齐垮掉:“那、那咱们这是……被辞退了?还是永久性的?”
“比辞退还惨。”九尾狐叹了口气,眼神幽幽地望向西方,那里是两位圣人的道场方向,“西方那二位,给咱们下了个阳谋,还是摆在明面上的:要么,乖乖去朝歌,按他们的吩咐魅惑人王,祸乱殷商;要么……就在这轩辕坟里,靠着这点稀薄得可怜的‘天道’灵气,慢慢修炼个千八百年,等封神大劫过去,尘埃落定,再看看有没有机会重新抱上娘娘的大腿,或者另寻出路。”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丝自嘲:“前提是,咱们没在这波劫数里,被哪位看不顾眼的大佬,顺手当成应劫的灰灰给扬了。”
两妖听得面如土色,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像两棵寒风中的狗尾巴草。
玉石琵琶精哆哆嗦嗦地问,声音带着最后一丝希冀:“那、那咱们还能回娘娘那儿吗?去认个错,求娘娘再给次机会?我们保证听话!”
九尾狐沉默良久,久到洞顶一滴水珠落下,“嗒”一声,在石地上砸出小小的水花。她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却很坚决:“娘娘上次来,态度已经很明显了。‘依计行事’这四个字,听着是吩咐,实则是……划清界限。咱们现在,是西方圣人棋盘上的棋子,娘娘不便,也不会再直接插手了。再去求,恐怕连最后那点情分都要磨没了。”
洞内一片死寂,只有水滴声和沉重的呼吸。
过了好半晌,九尾狐才像是重新攒足了力气,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属于千年大妖的决绝和认命:“既然没退路,那就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了。去朝歌,入宫,魅惑帝辛——这是唯一的活路。”
她看着两个吓得六神无主的妹妹,语气难得带上了一丝认真和叮嘱:“但记住了!咱们只负责让他沉迷美色、不理朝政!这是西方圣人交代的‘任务’。前朝的事,一概不碰!什么陷害忠良、残害百姓、炮烙虿盆……那些造杀孽、损阴德的事,能推就推,能躲就躲!实在推不掉……就磨洋工,出工不出力!”
她一字一句道:“封神结束前,咱们老老实实当西方的棋子,但也要尽量保全自己,少沾因果。等劫数过去,尘埃落定,咱们若能侥幸活下来,凭这份‘从龙之功’——虽然是祸乱朝的‘功’……或许……还能有机会重归娘娘麾下,或者在其他地方,讨个正经安稳的神位果位。这是咱们唯一的生机了。”
九头雉鸡精和玉石琵琶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满满的无奈和认命。事到如今,除了点头,还能怎样?反抗圣人?她们连想都不敢想。
“那……咱们什么时候动身?”玉石琵琶精小声问,已经开始盘算要带哪些家当——虽然妖怪没什么家当,但总有些积攒的小玩意儿。
九尾狐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恢复了往日的优雅——或者说,强行优雅。“现在就动身。黄飞虎押送‘苏妲己’的队伍,算算时间,应该快到朝歌了。我去找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顶替那个真妲己入宫。你们暂且留在此地,隐匿气息,等我消息。”
她化作一道不易察觉的白色流光,悄无声息地窜出轩辕坟,朝着冀州来朝歌的官道方向疾驰而去。心里还盘算得挺美:顶替个十五六岁、娇滴滴、没经过风浪的侯府千金,混进守卫森严的王宫,然后施展千年狐妖的魅术,把那个据说勇武过人但肯定也贪恋美色的人王迷得七荤八素、不理朝政。任务完成,西方圣人许诺的“正果”说不定就能到手,完美!
想想还有点小激动呢!
官道上,黄飞虎麾下的黄天禄、黄天爵两兄弟,正带着一队亲兵,押着那辆遮盖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的马车,慢悠悠地晃荡。速度之慢,堪比老牛拉破车,一点也不像押送重要“犯官家眷”入京的样子。
马车里,坐着位特殊人物。
膀大腰圆,皮肤黝黑发亮,一脸风吹日晒的褶子能夹死蚊子,双手粗糙布满老茧,正抱着一块硬邦邦的干粮啃得“嘎嘣”响,碎渣子掉了一身。这位正是黄飞虎那位远在边疆的远房大姐,也姓黄,年轻时嫁了个姓苏的北地边军小军官,守寡多年,在族里名声不显,唯一的特点就是——长得特别“安全”,安全到土匪不小心绑了,就算自己的家伙什都不要也得走,生怕被自己那可怜的身板反而被图谋出个好歹。
九尾狐循着对“苏妲己”这个名号的微弱感应,以及车队那不同寻常的缓慢和戒备姿态,很快就追了上来。她躲在低空云头,运起妖目往下看,心里还美呢:就是这辆马车!看着就神秘,符合“罪臣之女被秘密押送”的设定!入宫的契机就在里面!
她按捺住激动,趁白天队伍在路边茶棚歇脚、人员嘈杂时,悄无声息地潜行过去,化作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青烟,从轿帘那细微的缝隙里,“滋溜”一下就钻了进去。
然后,她就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