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命馆里光线昏暗，只有门口半卷的门帘透进些许天光，在布满浮尘的空气里切割出几道朦胧的光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劣质线香、陈年纸张和淡淡霉味的独特气息，帝辛皱着鼻子闻了闻，嗯，有一种传承了几千年，前世也一样的，很标准的“神棍营业场所”味道。
先前那个得了“往南有酒有点心”卦辞的樵夫，已经欢天喜地、嘴里嘟嘟囔囔着“真有这好事？俺得快点！”跑远了，想必是兴冲冲地奔着城南的柳树林去了。
柜台后，那位算命老者——姜子牙，正低着头，用枯瘦但稳定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案几上几枚边缘磨损得厉害、甚至有些发黑的铜钱。听到脚步声和门帘响动，知道又有客人来了，他并不急切，依旧保持着那份属于“世外高人”的从容，缓缓抬起头。
目光首先落在走在前面、一脸好奇兼腰酸的帝辛脸上。
就在这一瞥之间，姜子牙那双原本显得浑浊、仿佛对尘世一切都已漠然的老眼深处，骤然掠过一丝极其细微、却异常清亮的微光，如同沉寂千年的古井水面，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清癯淡然、仿佛万事不萦于心的表情，心下却是猛地一惊！
好浓郁的……皇气！
这绝非寻常王公贵族身上那种浮于表面、靠着爵位财富堆砌起来的“贵气”，而是一种沉凝厚重、煌煌浩大、如同初升朝阳般蓬勃炽烈的人道气运！
这股气运几乎凝成了实质，化作一层肉眼难辨、却在他这等修习过玉虚宫正统望气术的人眼中清晰无比的金红色光晕，牢牢笼罩在此人周身上下，流转不息，带着一种统御万民、承载天命的威严与堂皇！
这气运之盛，之纯，之磅礴……比他当年在昆仑山玉虚宫藏经阁某本古老典籍中，看到的关于大商开国君主成汤鼎革夏命、定鼎天下时的气运描述，似乎……也不遑多让？甚至尤有甚之！
而且因为时代更近、人道更昌，对面身上的皇气隐隐有种更加鲜活、更加厚重的感觉？
这……这不对啊！
师尊元始天尊法旨言道：“大商气数已尽，君王昏聩，当有西周圣主出而代之。”这是支撑他下山“扶助明主”信念的核心依据。
可眼前这位“贵客”身上这冲天而起、稳如泰山的人道皇气，跟他预想中那种“气运衰败、晦暗不明”的“末世昏君”形象，完全是南辕北辙，八竿子打不着！
姜子牙那道心深处，原本被宋异人一番现实暴击和下山后连串失败打击得摇摇欲坠、布满裂痕的信念支柱，此刻又清晰地“咔嚓”一声，崩开了一道新的、更宽的裂缝！师尊的断言，和亲眼所见的现实，再次发生了剧烈的、让他几乎无法理解的冲突！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手中铜钱，缓缓站起身。面对这样一位气运惊人的“客人”，他不敢怠慢，依着方外之人面见人间帝王（虽然他还不完全确定，但九成九没跑）的古老礼节，单手竖起，对着帝辛打了一个端正的稽首，声音平和舒缓，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修道者的淡然气度：
“原来是贵客临门，陋室蓬荜生辉。昆仑山玉虚宫练气士姜尚，道号子牙，见过……这位公子。”他言语间稍稍停顿，终究没有直接点破“人王”身份，留了一份余地，也显出一份谨慎。
帝辛心里“哦豁”一声，乐了，无骨的……额，玩笑玩笑。
果然是他！
姜子牙！
这老头，眼力可以啊！
居然能一眼看出本大王“贵不可言”？
不枉是元始天尊教出来的，虽然仙道不成，但这望气的本事还是有点门道的嘛。
他顺势上前一步，也装出一副对玄学充满好奇的富家公子模样，拱手道：“老先生便是姜尚姜子牙？久仰久仰。本……本公子久闻朝歌城内卧虎藏龙，今日得见先生仙风道骨，又听闻先生精通卜算占筮之术，特来叨扰，请教一二。”
姜子牙重新在案几后坐下，伸手示意帝辛在对面的小凳上落座。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紧跟帝辛进来、沉默立于一侧的比干，心头又是一凛。
这位随行的中年人，身上同样缭绕着不俗的气运光华，那是属于朝廷重臣、身居高位、德行受万民认可才能积累的“官运”与“德运”，同样厚重坚实。
而且，对方那平静目光中隐含的审视与洞察意味，让姜子牙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这绝非寻常护卫或仆从。
他定了定神，面对帝辛的“请教”，语气谦逊而坦诚：“公子过誉了。姜尚不过是在昆仑山随侍家师，学道三十三载，资质鲁钝，未能窥得长生大道，只于‘术’字门中，略微涉猎了些相面、占卜、堪舆的小道，可勉强为迷茫凡人，窥探些许旦夕祸福、趋吉避凶之机，实乃微末伎俩，不值一提。”
“哦？”一直沉默旁观的比干，忽然冷不丁地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却带着一种直指核心的锐利，“只能算算凡夫俗子的旦夕祸福？那若是遇上人间帝王，或者……山中修行的有道之士，先生此法，又当如何？”
姜子牙闻言，面色不变，坦然答道：“这位先生问到了关隘之处。若遇人间帝王，身负一族气运，皇气护体，乃天道在人间的显化之一。皇气所在，万法难侵，天机自晦，其命数牵扯重大，早已超出寻常卜算之术所能窥探的范畴，强行推算，非但不能得真，反易遭反噬。”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山中修士，若道行高深，已能初步掌控自身气机，遮蔽天机感应，干扰因果线，寻常卦术亦难奏效。故此，姜尚所学，确确实实，只是为那些懵懂于红尘、不识自身命途的寻常百姓，略作指引罢了，实不敢妄称能测贵人之运。”
说到此处，他目光重新落回帝辛脸上，语气更加诚恳，甚至带着一丝“爱莫能助”的歉意：“譬如公子您，周身气运昌隆炽盛，贵气逼人，命格之贵重，早已非凡俗卜筮之术可以揣度万一。姜尚……算不了，也不敢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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