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子牙盯着桌上那卷画得密密麻麻、连每根梁柱尺寸都标得清清楚楚的设计图，满意得直捋山羊胡。
那几根稀疏的胡子被他捋得都快秃了，他却浑然不觉。旁边还摆着炮烙铜柱的构造图和虿盆的排水设计，一笔一画都透着他在昆仑山学来的严谨——星辰八卦布局，阴阳鱼眼处正好放火盆，热力均匀，受刑者能多熬半个时辰不死，这是他最得意的“人道”设计。
是的，人道。
他甚至在图纸边上用小字批注：“火候不宜过猛，以柱体泛红为度，受刑者三息内昏厥为佳，可免其苦。”写完之后还端详了半天，觉得自己确实仁至义尽。
“姜大夫，您这图……绝了！”费仲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竖起大拇指，那拇指都快戳到姜子牙脸上了，“瞧瞧这线条，这布局，老臣活了半辈子，就没见过这么规整的图纸！您在昆仑山学的就是这手艺吧？圣人门下就是不一样！”
尤浑在旁边帮腔，手指虚点着图纸上的某个细节，一副行家派头：“哎哟喂，您看这榫卯结构，严丝合缝！朝歌城里那些个工匠画一辈子图，都赶不上您一根手指头！姜大夫，您这哪是下凡辅佐明主啊，您这是给咱们大商送宝来了！”
姜子牙被这两句捧得老脸微红，摆手道：“二位大人过誉了。姜尚不过山中修道四十载，略通些营造之术，算不得什么。师尊常说，修道之人要通晓世间技艺，方能济世度人。”
“这还算不得什么？”费仲夸张地一拍大腿，那巴掌拍得响亮，把桌上的图纸都震得跳了一下，“您太谦虚了！就冲这图纸，下官敢打包票，摘星楼建起来，绝对是咱大商第一高楼！比朝歌城墙还高！到时候大王站楼上，整个朝歌城尽收眼底，那气派——啧啧，都是姜大夫的功劳啊！史书上得记一笔！”
姜子牙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想压都压不下去。
他在昆仑山扫了四十年地，劈了四十年柴，喂了四十年仙鹤，师尊从没夸过他一句。每次讲道，他都坐在最后排，前面的师兄们一个个悟道悟得天花乱坠，他连门槛都摸不着。师尊看他的眼神，从来都是淡淡的，像看一块石头。
下山后卖笊篱赔钱，卖面粉被马踩，开饭馆没人来，摆摊算命还被当骗子……如今终于有人正经夸他能干了，这感觉，还真不赖。
“二位大人如此抬爱，姜尚愧不敢当。”他嘴上谦虚，腰杆却不自觉挺直了几分，话也多了起来，“其实这图纸还有改进之处。比如这炮烙铜柱，若在柱心灌入水银，受热时表面温度更均匀，还能发出嗡嗡声响，更显威严……”
“妙啊！”费仲、尤浑异口同声，眼中满是“崇拜”，那表情比见了亲爹还真诚。
姜子牙彻底放下戒心，心想：朝中都说费仲、尤浑是奸臣，可瞧瞧人家，多识货，多懂礼数！那些流言，怕是以讹传讹吧？自己刚入朝，可不能人云亦云。
他正美着，费仲忽然凑近，压低声音，一脸为难，那表情活像便秘了三天。
“姜大夫，有件事……下官不知当讲不当讲。”
“大人但说无妨。”姜子牙连忙道。
费仲叹了口气，愁眉苦脸，眉头拧成个疙瘩：“您也知道，这摘星楼、炮烙、虿盆，都是大王急着要的。工期紧，任务重，下官和尤大人跑断了腿，可这征调民夫的事……难办啊！”
“为何难办？”姜子牙一愣，“大商如今红薯丰收，百姓富足，出些劳力修建宫室，不是应有之义吗？当年文王建灵台，百姓不也争相出力？”
尤浑接过话头，一脸无奈，那无奈比真无奈还真：“姜大夫您有所不知。正是因为红薯丰收，百姓家里有余粮了，谁还愿意出来做工啊？往年征调劳役，是给口粮保命；如今家家户户粮缸满着，您让人家丢下农活来修楼——人家不乐意啊！咱大商百姓，现在硬气着呢。”
“正是正是。”费仲补充道，语气沉重得像在报告灾情，“下官跑了东城、南城好几个里正，都说百姓不愿意。给红薯当工钱吧，人家家里堆着一屋子呢，不稀罕；给铜贝吧，朝廷又没这笔预算……下官是实在没办法了，才跟您开这个口。”
姜子牙眉头拧成了疙瘩，那疙瘩比核桃还大。他修道四十年，哪懂这些民生琐事？只觉得一腔热血被泼了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那……二位大人有何高见？”他虚心请教，那语气像是在问师尊。
费仲和尤浑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得色，但很快被掩饰成“替你着想”的诚恳，那表情切换之快，堪称一绝。
“下官倒是有个法子，就是……怕姜大夫您为难。”费仲欲言又止，那模样像是在说一件极危险的事。
“大人但说无妨，姜尚一切以朝廷大事为重。”姜子牙挺直腰板。
“抽调劳役。”费仲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不经过里正，不经过地方，直接让官府发文，从各乡各村抽人。对外就说……就说朝廷征调，自带干粮，工期三月，事后双倍补粮。等楼建起来了，粮补不补的，还不是朝廷说了算？”
姜子牙犹豫了。他在昆仑山虽然不问世事，但“强征劳役”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他多少还是知道的。当年纣……大王他爹在世时，就因为征调劳役修鹿台被百官劝谏，史书上记了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