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麒麟崖底。
申公豹已经被关了三十三天了。三十三个日夜，雷劫每天准时落下，劈得他浑身焦黑，皮开肉绽；仙剑穿心每隔六个时辰来一次，疼得他死去活来，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崖底阴冷潮湿，石壁上长满了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的味道，分不清是来自他自己的伤口，还是来自这千百年来被囚禁于此的无数冤魂。他犯的错其实不大——就是在元始天尊讲道的时候，打了个哈欠。
对，就因为一个哈欠。当时元始正在讲“天道无私”，讲到“圣人无情”的关节，申公豹困得实在撑不住了，嘴巴一张，哈欠声在寂静的道场里格外响亮。元始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两把刀子扎进肉里。“申公豹，你可知罪？”他跪在地上，额头触地，磕得咚咚响：“弟子知错。弟子修行不精，心神不宁，求师尊宽恕。”元始没再说什么，挥了挥手，护法就把他从蒲团上拖走了。拖走的时候，申公豹回头看了一眼原本姜子牙的位置——当时姜子牙坐在最后排，每次大气都不敢出……可现在呢？派去朝歌享福了……
他忽然觉得不公平。凭什么？他修行天赋比姜子牙高出一大截，同样的功法，他三天入门，姜子牙三个月还没摸到门槛。他悟性也比姜子牙强，师尊讲道，他听一遍就能悟出七八分，姜子牙听三遍还在云里雾里。可在师尊眼里，他申公豹就是比不上姜子牙一根手指头。就因为他是豹子精出身，根脚不干净。
他又想起了黄龙真人。那位师兄，修行百万年，至今没有完整的玉清功法。不是资质不够，不是悟性不足，是元始天尊不给。黄龙的龙族血脉比那些披毛戴角的强多了，可在元始眼里，异类就是异类，永远低人一等。黄龙每次找他喝酒，喝到半醉就叹气：“师弟，你说咱们修行图个啥？修一辈子，在师尊眼里还不如一块石头。”申公豹当时没接话，现在他懂了。
“偏心。”申公豹咬着牙，低低地骂了一句。他不甘心。不想死在这里。他要逃。
这一天，看守他的黄龙真人来送饭。黄龙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一碗清汤、两个冷馒头。他蹲在禁制外面，把食盒递进去，顺口说了句：“师尊去首阳山论道了，估摸着得好几天才能回来。大师兄他们也跟着去了，岛上就剩几个看门的。”申公豹心头一跳，那心跳声自己都能听见。他接过食盒，低着头，声音沙哑：“多谢师兄。”黄龙摆摆手，转身走了，背影佝偻，像是在叹什么气。
申公豹没有吃饭。他把馒头塞进怀里，闭上眼睛，运转天赋神通。他的本体是豹子，化形是他的看家本领。豹子精，最擅长的就是隐匿和变化。他化形为一只小蜜蜂——这是他压箱底的本事，连气息都能变得跟真的蜜蜂一模一样，细微得几乎不存在，连圣人都未必能察觉。他扇动翅膀，从禁制的缝隙中钻了出去。那缝隙只有头发丝那么细，他的身体缩小到极致，几乎是挤过去的。翅膀磨破了，肚子被石壁刮出一道口子，他咬着牙，一声不吭。飞出了崖底，飞出了麒麟崖，飞出了昆仑山。他一路飞，一路飞，不敢停，不敢回头，翅膀扇得发烫，肚子上的伤口渗着血，一滴一滴落在云层里。
飞出了昆仑山地界，飞到天机混沌的洪荒大地上。量劫将至，天机晦涩，连圣人的推算能力都被大大削弱了。这是他的机会，也是他唯一的活路。
元始天尊发现他跑了，是在三天之后。雷劫降下却无人应劫，雷光劈在空荡荡的崖底，把石壁炸出一个大坑，他才察觉不对。他掐指一算——天机晦涩，什么都算不清。量劫将至，连圣人的推算能力都被大大削弱了，只能隐约感觉到申公豹已经不在昆仑山地界。“孽障！”元始天尊怒喝，声音震得玉虚宫的梁柱嗡嗡作响，“传令广成子、太乙真人、赤精子……十位金仙，全力追杀申公豹！废其修为，镇其元神于北海眼！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十位金仙领命，化作流光追了出去。
申公豹拼了命地逃。大罗金仙初期的修为，在洪荒大地上已经算是顶尖高手了，可他面对的是十位太乙金仙，其中好几位比他高出一个大境界。他跑得越快，身后的追兵就越近；他躲得越深，追杀的气息就越浓。他穿过云海，越过群山，渡过江河，每一步都在燃烧精血。精血烧完了就烧寿元，寿元烧完了就烧元神，他不在乎了。他只想活着。
广成子最先追上。番天印当头砸下，那大印迎风便长，瞬间化作山岳大小，携崩天裂地之势砸落。申公豹躲闪不及，被砸得吐血飞退，半边身子都快碎了，左臂的骨头断成了三截，耷拉在身侧，像一根折断的树枝。他咬牙继续跑，跑着跑着，眼前开始发黑，耳边的风声变得模糊。太乙真人又到了，九龙离火罩铺天盖地罩下来，九条火龙咆哮着从罩中冲出，火焰是白色的，那是三昧真火燃烧到极致的颜色。热浪扑面，申公豹觉得自己快要被烤熟了，皮肤上的水泡一个接一个地炸开，流出的脓水还没滴落就被蒸发干净。
完了。他闭上眼，准备等死。就在这时候——
“哎哟喂！这谁啊？挡道呢？”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调侃，几分漫不经心。紧接着，二十四颗璀璨的珠子从天而降，每一颗都大如斗，光芒流转，像二十四轮小太阳。那珠子撞在九龙离火罩上，把罩子撞得歪七扭八，九条火龙嘶吼着散去，化作漫天的火星。赵公明，一手抱着金吒，一手祭着定海神珠，优哉游哉地落在申公豹面前。金吒已经两岁了，被赵公明抱在怀里，嘴里叼着一根糖葫芦，腮帮子鼓鼓的，一脸好奇地看着对面黑压压的阐教金仙。赵公明把金吒往上托了托，让他坐得更稳些，笑眯眯地看着对面十位金仙：“阐教的诸位，这么多人欺负一个，不太好吧？”
广成子脸色铁青，那铁青比锅底还黑：“赵公明！这是我阐教家事，与你何干？申公豹叛逃师门，按律当废，你截教要包庇他不成？”
“家事？”赵公明歪头，那表情无辜得像只兔子，伸手拍了拍申公豹的肩膀，拍得申公豹龇牙咧嘴，“申公豹跟我同姓，都姓‘公’——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赵公明的兄弟，谁也不能动！”
广成子嘴角抽搐，那抽搐的幅度大得能看见牙齿。
太乙真人怒道，九龙离火罩在手中嗡嗡作响：“胡说八道！申公豹姓申，你姓赵，哪里同姓了？”
“怎么胡说了？”赵公明理直气壮，那表情比在课堂上背书还正经，“他叫申公豹，我叫赵公明，都有个‘公’字，这不是亲兄弟是什么？阐教弟子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阐教众仙被他这套歪理气得说不出话。赤精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道行天尊脸涨得通红，像是憋了一肚子话说不出来；黄龙真人站在最后面，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申公豹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地看着赵公明的背影，眼眶忽然有些发酸。那背影不算高大，甚至有点懒散，可此刻在他眼里，比昆仑山还巍峨。
赵公明把金吒往申公豹怀里一塞，动作随意得像在递一个包袱：“帮我抱会儿徒弟，别摔了。摔了可赔不起。”金吒被塞进申公豹怀里，手里的糖葫芦差点掉了，他赶紧攥紧，然后仰头看着申公豹那张焦黑的脸，奶声奶气地问：“叔叔，你疼不疼？”申公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公明转过身，面对十位金仙，活动了一下手腕，脖子扭了扭，腰也扭了扭，像是在做热身。他修为高深，又有二十四颗定海神珠在手，法力源源不断，根本不怕消耗战。他今天心情好——师尊刚夸过他，金吒刚学会喊师伯，木吒也收了，一切都顺顺当当的。他正好想打十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