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玉虚宫。
气氛比赵公明想象的还要凝重,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广成子跪在殿中,道袍上还带着被定海神珠砸出来的窟窿眼,窟窿边沿焦黑,像被火烧过。头发散了大半,散乱地披在肩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活像刚从战场上捡回来的破落户。他身后,太乙真人、赤精子、道行天尊等九人一字排开,各个鼻青脸肿,有人捂着肋骨,有人抱着胳膊,有人脑袋上缠着布条,活像刚被人从山下捡回来的破落户。
元始天尊端坐云床,面容平静得可怕。这种平静,比发怒更让众仙胆寒。他不骂人,不打人,就那么坐着,目光淡淡地扫过每一个人,像在看一堆没用的东西。
“所以,”元始开口,声音淡漠,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十个人,追一个叛逃的孽障,被截教一个人拦了,打了,还生擒了一个?”
殿内鸦雀无声,连喘气声都听不见。
广成子额头触地,磕得“咚”一声响:“弟子无能,请老师责罚。”
“无能?”元始轻轻重复这两个字,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你们不是无能。你们是丢尽了我玉虚宫的脸。十个人,打不过一个赵公明?!十个人,打一个同辈儿的,输了。传出去,洪荒怎么说我阐教?”
太乙真人嘴唇动了动,想说对方是准圣,还有定海神珠,二十四颗连成一片,法力近乎无穷,他们输得不冤。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输了就是输了,找借口只会让老师更怒。他太了解老师了。
“说,”元始目光扫过众人,那目光像两把刀子,“申公豹为何能逃出麒麟崖?”
赤精子硬着头皮道,声音小得像蚊子:“回老师,弟子等查过,麒麟崖禁制完好,并无破损。申公豹能逃出,似是……有人从内部相助。”
“谁?”
赤精子犹豫了一下,那犹豫像踩在刀刃上:“黄龙师弟曾为其疗伤,或许……或许是在疗伤时,无意中放松了禁制。弟子不敢妄断,但除此之外,别无可能。”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白了。
元始眼中寒光一闪,那寒光比昆仑山顶的雪还冷:“黄龙何在?”
殿外,黄龙真人早就在跪着了。他自申公豹逃脱后就知大事不妙,本想主动请罪,却被玉鼎真人拦住,说等老师问起再说不迟,贸然凑上去反而火上浇油。他跪在殿外的寒风中,膝盖都跪麻了,却一声不吭。
此刻听到元始召唤,黄龙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走进大殿,恭恭敬敬跪下。他的背影挺直,像一棵松树。
“弟子在。”
“申公豹受伤,是你为他疗伤的?”
“是。”
“为何?”
黄龙真人抬起头,面容平静,那平静里带着几分坦然:“申公豹虽有过错,但罪不至死。弟子见他伤重,若不施救恐有性命之忧,故而……”
“故而你违我法令,私自放走了叛徒?”
元始的声音骤然转冷,整个玉虚宫的温度都降了几分,殿内的蜡烛都暗了。黄龙真人只觉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山岳般压下来,骨骼咯咯作响,膝盖下的石板都裂了缝,却依旧挺直脊背。
“弟子不敢。弟子只是觉得,同为师门,见死不救,有违……”
“够了。”
元始打断他,目光扫过殿内众仙,最后落在玉鼎真人身上。
“玉鼎,你怎么说?”
玉鼎真人出列,躬身道,姿态恭恭敬敬:“老师,黄龙师弟虽有过失,但本意非助申公豹逃脱。弟子愿为黄龙师弟作保,求老师从轻发落。黄龙师弟修行百万年,兢兢业业,从未出过差错。此番只是一时心善,并非有意违逆。”
元始沉默片刻。那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殿内,压得每个人喘不过气来。
殿内众仙大气不敢出,都知道老师最厌恶的就是这种“好心办坏事”。黄龙真人本就是异类得道,在老师眼中地位不高,此番又犯了这等忌讳……广成子想开口求情,看了看元始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太乙真人低着头,盯着地板上的花纹,像是要把那花纹看出花来。
“黄龙,”元始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你违我法令,私自救治罪徒,致使申公豹逃脱,其罪难赦。”
黄龙真人叩首,额头触地,声音平静:“弟子认罚。”
“麒麟崖雷劫百年,每日仙剑穿心一次。你可服气?”
殿内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那声音整齐得像排练过。麒麟崖的雷劫可不是闹着玩的,那是专门针对仙人元神肉身的双重惩罚,雷劫劈的是肉身,仙剑穿心斩的是元神。百年下来,黄龙真人就算不死,修为也得倒退好几个境界,道基都可能受损。
玉鼎真人脸色微变,那变化比翻书还快,正要再求情,却被黄龙真人拉住袖子。黄龙的手很稳,像铁钳一样。
“弟子领罚。”黄龙真人声音平静,叩首起身,转身往殿外走去。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背脊挺得笔直。
路过玉鼎身边时,他微微顿了一下,低声道,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师兄,不必再求。老师心意已决,多说无益。再求,连你也要受牵连。”
玉鼎真人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青筋暴起,却终究没再开口。
他知道黄龙说的对。老师对黄龙本就心存芥蒂,因为他是龙族出身,因为他是异类。这次不过是借题发挥。再多说,只会连自己也搭进去。老师的脾气,他太清楚了。
黄龙真人走出玉虚宫,驾云往麒麟崖而去。背影孤单,却挺得笔直,像一根柱子。云头飞得不快不慢,他的袍角在风中猎猎作响。
朝歌,王宫。
帝辛正蹲在后花园的鱼池边,百无聊赖地往水里扔鱼食。鱼食一粒一粒地落进水里,锦鲤们挤成一团抢食,红红黄黄的一片。自从姜子牙被闻仲安排去修摘星楼之后,他就觉得日子越发无聊了。妲己在旁边给他扇扇子,扇子是孔雀翎做的,扇出来的风带着淡淡的香气;姜王后在另一边剥葡萄,葡萄是西域进贡的,又大又甜,剥好了放在玉盘里;杨妃和黄妃一个捶腿一个揉肩,力道恰到好处。这画面要搁以前,帝辛能乐开花。
但现在,他只觉得空虚。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虚,像是心里缺了块什么东西。
“大王,您怎么了?”姜王后把葡萄递到他嘴边,眼里带着关切。那关切里还藏着同步笔记的专注,帝辛没注意到。
帝辛张嘴吃了,嚼了两下,含糊道:“没什么,就是觉得……太平静了。”
“平静不好吗?”妲己眨眨眼,那眼波流转,勾人心魄,“大王不是最讨厌麻烦?麻烦来了又要头疼。”
帝辛心说我的麻烦都被你们挡了,我连作恶的机会都没有,平静个屁。但这话他不敢说出口,只能含糊地“嗯”一声,又往鱼池里扔了一把鱼食。
就在这时,一道清光从天而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