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府，正厅。
闻仲将前因后果一一讲完，已是夜深人静。烛火跳了几跳，灯芯结了一朵大大的灯花，噼啪作响。姜王后轻轻拨了拨灯芯，殿内重新亮堂起来，照在每个人脸上，神色各异。
杨戬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半天没喝一口。茶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沫，映着他紧锁的眉头。脑子里塞的东西太多了，一时半会儿消化不了。人道系统、封神剧本、红薯土豆、女娲赐宝……还有那个一心求死成圣的荒唐大王。每一个词都像一块石头，砸进他心里，溅起的水花到现在还没平息。
“所以，”杨戬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涩，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水源，却发现水是咸的，“按照原来的命数，我会上封神榜？”
闻仲点头，捋须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大王笔记里是这么写的。封神榜上，有你杨戬的名字，也有你大哥杨蛟的名字。你们兄弟二人，本该一个入阐教，一个入截教，最后殊途同归，都上了榜。不过现在局势已变，瑶姬仙子被多宝师兄所救，你们兄妹拜入截教，那封神榜上还有没有你的名字，谁也说不准。”
杨戬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暴起。他从小在金鳌岛长大，老师云霄待他如子，师兄师姐们对他亲如手足。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命中注定”送上封神榜，成为一个任人驱使的神祇，生死不由己，自由不由己，连死后都不得安生。
“我不服。”杨戬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钉子钉进木头里，每一个字都带着金铁之声。
闻仲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那赞赏比看到自家子侄立功还亮。他站起身，走到杨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沉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十年沙场征战的决绝：“不服就对了。老夫也不服，所以老夫要改命。封神榜是天定的，但天定的事，也不是不能改。大王笔记里说了，小势可改，大势不可改。可什么是小势，什么是大势？谁说了算？老夫觉得，只要人心齐，大势也能掰一掰。”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像两团烧得正旺的火：“杨戬，老夫今日把话说开——大商需要你。人族需要你。人道需要你。你若愿意留下，老夫可以保证，你会得到比封神榜上更好的前程。不是上榜封神，而是肉身成圣，逍遥自在。”
杨戬抬起头，看着闻仲那双深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角皱纹深深，像是被岁月和操劳刻上去的。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真诚，看到了坚定，还看到了一丝……疲惫。这位太师，为了大商，怕是操碎了心。头发白了，腰也弯了，可那眼神还是跟年轻人一样亮。
杨婵轻轻拉了拉杨戬的袖子，低声道，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二哥，我觉得……可以留下。”杨戬转头看她。杨婵认真道，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犹豫：“碧霄师叔说过，积攒功德对修行有益。大商现在推广红薯、土豆，还有制盐之法，这些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我们留下帮忙，既是积攒功德，也是……报恩。”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像是怕人听见：“若不是大王笔记里提到西方教的算计，老师也不会提前布局，我们也不可能那么顺利救出母亲。这份恩情，得还。”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殿外的夜风吹进来，带起他的袍角。他想起了母亲桃妖那张苍白的脸，想起了她在灵山山腹中被锁链捆着的样子，想起了她被救出来时虚弱得说不出话的模样。那些画面像刀刻的一样，印在他脑子里。杨婵说的没错。他们能救出母亲，固然有老师、玉鼎真人、女娲娘娘的帮忙，但最关键的，还是大王笔记里透露的那些信息。没有那些信息，他们连母亲被关在哪里都不知道，更别说救人了。这份恩情，得还。
“好。”杨戬站起身，对着闻仲抱拳，动作干脆利落，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太师，杨戬愿留在大商，尽己所能，护佑人族。无论是对抗妖邪，还是镇守边关，只要用得上晚辈的地方，尽管开口。”
闻仲大喜，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正要说话，杨戬又道，语气坚定得像块石头：“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说。”
“我不入朝为官。”杨戬语气坚定，“我可以帮大商镇守边关、剿灭妖邪，但不想要官职。修道人，还是自在些好。每天上朝下朝，跟一帮大臣勾心斗角，我干不来。”
闻仲哈哈大笑，那笑声震得房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这个简单！老夫给你安排个‘客卿’的名头，无官无职，但俸禄照发。你愿意来就来，不愿意来就不来，没人管你。如何？”
杨戬想了想，点头。这倒不错，有自由，有收入，还能报恩，一举三得。
杨婵也跟着道，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我也不要官职，跟着二哥就好。二哥去哪儿我去哪儿，他干什么我干什么。”
闻仲连连点头，转头对姜王后笑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王后，这下咱们人手可算凑齐了。有杨戬坐镇，边关无忧；有杨婵在，后宫也多了一重保障。宝莲灯的威力，可不是闹着玩的。”
姜王后微笑颔首，心中却在盘算。杨戬金仙后期，战力强横，有他坐镇，大商又多了一重保障。至于杨婵，真仙境，虽然战力一般，但有宝莲灯在手，也不是等闲之辈。那盏灯是女娲娘娘亲赐的先天灵宝，全力催动起来，连大罗金仙都不敢硬接。更重要的是，这兄妹俩是真心实意要帮忙，不是冲着利益来的。在这个人人自危的世道，真心比什么都珍贵。
“那就这么定了。”闻仲拍板，声音洪亮，“明日老夫带你们去见大王，算是正式打个照面。大王那人……虽然有时候不太靠谱，但心眼不坏。你们见了就知道了。”
杨戬点头应允。他心里有些好奇——那位荒唐大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闻仲这样的人甘心辅佐，让姜王后这样的人甘心陪伴，让碧霄师叔那样的人赞不绝口。
次日，九间殿。
天还没亮，妲己就把帝辛从被窝里拽了出来。帝辛抱着被子不肯撒手，嘴里嘟囔着“再睡一会儿”，妲己拽被子，他拽被角，两个人拉锯似的扯了好几个来回。最后妲己使出了杀手锏——在他耳边轻轻吹了口气，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大王，闻太师说有重要人物要引荐，您不去看看？”帝辛一个激灵坐起来，迷迷糊糊地上了朝。他坐在龙椅上，哈欠连天，眼睛半睁半闭，一副随时会睡过去的样子。龙袍穿得歪歪扭扭，帽子也是歪的，像个刚睡醒的孩子。
“大王，闻太师求见。”内侍通报，声音尖细。
帝辛摆摆手，那动作有气无力：“宣。”
闻仲大步走进殿内，身后跟着两个人。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新朝服，胡须也梳理得整整齐齐，显得格外郑重。
帝辛抬眼一看，顿时精神了，那点瞌睡全飞了，眼睛瞪得溜圆。
前面那个年轻人，月白道袍，面容俊朗，眉心的竖纹若隐若现，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天眼！他身姿挺拔，步履从容，走在殿中像走在自家后院，不卑不亢。后面那个女子，素衣青裙，容貌清丽，手里捧着一盏莲花状的小灯，宝光内敛，灯芯上隐隐有火光跳动，却不灼人。兄妹俩站在一起，一个英武，一个温婉，相得益彰。
杨戬！杨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