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把扔掉手里的止血钳,像一只被激怒的老母鸡一样冲到我面前,枯瘦的手指几乎戳到了我的鼻子上,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
“你应该跑!带着小火花有多远跑多远!你跑回来干什么?啊?!”
她指着满屋子的伤员,又指着喊杀声震天的外面,声音尖利得变了调:“这间最近出了名的破诊所就是个靶子,国教的那群疯狗迟早要找到这儿来!这破诊所没长腿,但是你长了啊!你这是自投罗网!你这个傻瓜!白痴!”
而我只是半趴在地上喘着粗气含含糊糊地应了句,然后带着一脸精神病患者一般的傻笑抬头看着她,看着面前虽然鲜血淋漓,但依旧发出呵呵喘息声的妇人。
我大抵的确是疯了。
——“圣人在此!!”
外面的声音已经不再是几十人,而是几百人。那是整个街区所有还能喘气的活物发出的咆哮。那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令人生畏的坚定与狂热,仿佛要将这漫天的神罚都给吼回去。
婆婆的喝骂声戛然而止。
她愣住了,保持着那个戳我鼻子的姿势,僵硬地转过脖子,看向那扇并没有关严的铁门。
门缝外,火光冲天。
那两个原本只是用来维持治安的红蝎帮岗哨,此刻却依旧坚守岗位,他们壮硕的身体牢牢的堵在巷口;平日里为了半块口粮就能打破头的乞丐,正举着尖锐的废铁冲向那些凶神恶煞的狂信徒;那些只要给钱什么都能干的混混,正从高处窗户里往外泼洒着燃烧的油料。
他们不再是老鼠,蟑螂和烂泥巴。
“圣人……”婆婆喃喃自语,眼神有些发直,“疯了……全都疯了……”
我趁机把背来的女人放在一块稍微干净点的地板上,一边大口喘气一边嘶哑地说道:“婆婆……骂我也行……但这女人有开放性气胸……再不处理就死了……”
婆婆回过神来,她看了看地上的女人,又看了看满脸血污、几乎虚脱的我,还有正扶着窗框哭唧唧地钻进来的小火花。
——“圣人在此!!!”
这一声浪潮,盖过了远处大喇叭那声如洪钟的广播布道声,盖过了那种硕大枪械的轰鸣。整座七号货栈都在震动,仿佛这片阴暗腐朽的钢铁丛林也在回应这句口号。
婆婆脸上的愤怒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那是见证了某种不可能之事发生的荒谬感,也是一种被逼上绝路的决绝。
“你们真是被帝皇派来考验我的……”她狠狠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再也没有看门外一眼,也没有再骂我一句。
她转过身,对着满屋子哀嚎的伤员,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还能动的都给我爬起来!把门给我堵死!只要还剩一口气,就别让外面那些不看病的混蛋进来打扰老婆子做手术!”
随后,她一把扯过那个女人,手中的手术刀寒光一闪,动作快得让我眼花缭乱。
“还愣着干什么?你是‘圣人’,不是废物!过来帮忙按住她的胸口!”
我愣了一下,随即傻笑着爬了过去。
一边是战火滔天,一边是血肉磨坊。而在这一墙之隔的生死线上,我这个冒牌的圣人,正跪在血泊里,拼命地想要从死神手里抢回一条卑微的生命。
而门外,那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已经响彻了整个尖峰城的下城区,几乎震得这座巨大的,肮脏的钢窟上面的铁锈都在簌簌飘落。
——“圣人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