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轮转,燥热的盛夏终被肃杀的初冬取代。
那扇曾将酷暑与绝望隔绝在外的冰冷的铁门,“吱呀”一声打开,秦淮茹缩着脖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拘留所里足足十五天的光景,将她整个人都刮掉了一层皮肉。
原本还留存几分风韵的脸颊,此刻蜡黄浮肿,一双眼睛深深地陷进了眼窝里,透着一股死气。那一头总被打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如今乱蓬蓬地纠结在一起,干燥,分叉,颜色枯败。
身上那件标志性的蓝色工服,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散发着一股经久不散的酸臭霉味。
这十五天,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她因为参与销赃,数额虽不算巨大,但“投机倒把”从犯的定性,让她结结实实地领受了惩罚。
初冬的寒风卷着尘土,刮在脸上,干裂的疼。
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哆嗦,裹紧了单薄的衣衫,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迈开沉重的脚步,朝着那个她既痛恨又不得不依赖的四合院走去。
刚一踏进院门,秦淮茹就敏感地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
院子里静得可怕。
以往她回来,总有几个大妈大婶,不管真心还是假意,都会凑上来搭几句话,打探些家长里短。
可今天,那些正靠在墙根下晒着微弱冬阳的邻居,一瞥见她的身影,便齐刷刷地扭过头去,交头接耳的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
“哟,这不是秦淮茹吗?放出来了?”
“啧啧,你瞧瞧她那个德行,这回贾家可是栽了个大跟头,倒了血霉了!”
“活该!自己手脚不干净,还撺掇着傻柱去偷,偷了东西还帮着往外卖!这叫什么?蛇鼠一窝,狼狈为奸!”
一句句尖酸刻薄的议论,每一个字都化作了淬毒的钢针,狠狠扎进秦淮茹的耳膜,刺入她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口腔里泛起一丝铁锈般的腥甜。
她不敢抬头。
她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她能感觉到那些视线,鄙夷的,幸灾乐祸的,像无数只黏腻的手,在她身上肆意抚摸,将她最后一丝尊严剥得干干净净。
“贤良淑德”的伪装,碎了。
“贾家顶梁柱”的人设,塌了。
屈辱感化作滚烫的岩浆,在她的胸腔里翻涌。她只能加快脚步,几乎是逃跑一般,冲向中院,冲向那扇熟悉的破旧房门。
“妈!妈我回来了!”
她一把推开门。
预想中的热饭热炕没有出现。
迎接她的,是一股扑面而来的,混合着尿骚与食物腐败馊味的恶臭,那味道浓烈到几乎令人窒息。
屋子里,比外面的寒风天还要阴冷。
“啊——!”
一个尖利到刺破耳膜的声音猛地炸响。
贾张氏披头散发地从炕上弹了起来,两眼通红,布满血丝,形同一个彻底失控的疯子。
这半个月无人照管,她本就扭曲的精神,已然彻底疯魔。
“你个丧门星!你还知道回来!你回来干什么!”
她枯瘦的手指直直地戳向秦淮茹的脸,嘴里喷出恶毒的咒骂。
“都是你!是你这个天杀的扫把星!先是克死了我儿子!现在又害了傻柱!你把我们贾家上上下下都害惨了!你为什么不去死啊!”
秦淮茹没有力气,也没有心思去还嘴。
她的目光,越过疯癫的婆婆,被炕角那两个瘦小的身影死死吸住了。
“棒梗?小当?”
她的声音干涩,发颤。
棒梗和小当,蜷缩在冰冷的炕角,一动不动。
半个月不见,两个孩子已经饿得脱了相,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他们的小脸蜡黄干瘪,眼窝深陷下去,显得那双眼睛格外的大,却空洞无神。身上的棉袄脏得看不出本色,油腻的污垢结成了硬块。
听到秦淮茹的声音,棒梗缓缓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没有半点孩子见到母亲的孺慕之情。
只有一种冰冷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怨毒的情绪。
“你回来有什么用?!”
棒梗的嗓子沙哑得如同破锣,他冲着秦淮茹低吼,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恨意。
“家里一粒米都没有了!你为什么要去销赃?你为什么会被人抓走?你这个没用的东西!”
“妈……我饿……”
小当则怯生生地哭了出来,声音微弱得像小猫在叫,她伸出黑乎乎的小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又无力地垂下。
秦淮茹的心,在那一瞬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拧得粉碎。
她疯了一样冲到米缸前,一把掀开盖子。
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