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步……十年?!
王厂长的大脑,被这三个字和杨教授那声惊天动地的咆哮,炸成了一片灼热的空白。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失去了声音。
他感觉自己的耳膜深处,只剩下一种高频的、持续不断的蜂鸣。
心脏在胸腔里不是跳动,而是在冲撞,每一次撞击,都让他的整个躯体为之一颤,喉咙口涌上一股腥甜。
十年!
对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十年,是成长。
对一个百废待兴的国家,对一个在摸索中艰难前行的工业体系,十年……
十年,是几代人的心血!是无数个不眠不休的夜晚!是追赶世界脚步的唯一希望!
他不敢想!
他真的不敢再想下去!
他知道陈阳那张图纸不简单,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它价值连城、能换回一整条生产线的准备。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薄薄一张纸,这被他厂里那帮“专家”评为“零分”的作品,竟然……
竟然能把龙国汽车工业的未来,往前凭空推动十年!
“杨老!您……您没……没开玩笑吧?”
王厂长的声音都在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含着冰块,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发出“咯咯”的轻响。
“玩笑?”
杨教授猛地转过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他,里面的怒火不再是无形的火焰,而是化作了两道滚烫的熔岩,几乎要将王厂长的灵魂都灼穿。
“我这双眼睛,看了五十年的图纸!摸了五十年的机器!我会看错?!”
杨教授气得花白的胡子根根倒竖。
他松开王厂长的衣领,那只因过度激动而青筋虬结的手,转而无比珍视地抚过图纸的边缘。
他的动作,轻柔到了极致,粗糙的指腹带着老茧,却不敢在纸面上留下丝毫的印记,仿佛在触摸一件刚刚出土、稍有不慎就会化为飞灰的绝世瑰宝。
“这套‘行星齿轮差速器’!”
他的声音里,压抑着一种发现新大陆的狂热,也交织着痛心疾首的惋惜。
“它的设计理念,它的结构布局,它的力矩分配!比我们现在从苏联老大哥那引进的‘嘎斯’(GAZ)卡车上的后桥,要先进一个时代!”
“嘎斯那套,是什么东西?一堆愚蠢的铸铁!笨重!粗糙!在山路上跑一趟,颠簸几下就得大修!故障率高得离谱!”
他的手指,近乎虔诚地点在图纸的核心结构上。
“而这个……”
“精巧!高效!可靠!每一个齿轮的啮合,每一个力矩的传导,都充满了数学的美感!这是天才的设计!是划时代的瑰宝!是无价之宝!”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王厂长,那眼神,让王厂长感觉自己像个赤身裸体、被钉在耻辱柱上的罪人。
“而你们……”
“你们轧钢厂!你们这群有眼无珠的蠢货!居然!给它评了‘零分’?!”
“啊?!”
他越想,心头那股无名业火就烧得越旺,烧得他肝胆俱裂!
他这辈子,最痛恨的,就是埋没人才!是明珠蒙尘!
“老王!”
杨教授一声断喝,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走!”
“现在!立刻!马上!带我去你们厂!”
王厂长被这一声吼,吓得一个激灵,三魂七魄都差点离体。
“去……去干嘛?”
“去见见那帮‘评委’!”
杨教授一把抓起挂在衣架上的灰色中山装外套,动作迅猛得让衣架发出一声哀鸣。他身上哪里还有半点老态,分明是一头被触怒了逆鳞的雄狮!
“我倒要亲眼看看!是哪几个鼠目寸光、尸位素餐的东西,敢把我们龙国的‘国之栋梁’,评为‘零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我!杨镇北!今天要是不把他们骂得祖坟冒青烟,我就不姓杨!”
王厂长看着眼前这位状若疯魔的“国宝级”煞神,知道今天这事,彻底捅破天了!
不,是天,要塌了!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办公室,发动了那辆还没来得及熄火的普车。
吉普车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轮胎在地上划出一道焦黑的弧线,调转车头。
它载着这位能搅动整个龙国工业界的泰山北斗,卷起漫天烟尘,如同一头发怒的公牛,气势汹汹地杀了回去!
……
轧钢厂,厂长办公室。
此刻,这里早已不是王厂长的地盘,而是被几个评委鸠占鹊巢,变成了他们的庆功宴。
刘海中的那几个得意门生,正围着一张桌子。
桌上摆着一盘被油浸透的花生米,一碟蒜泥拍黄瓜,还有几瓶瓶身劣质的白酒。
浓烈的酒气和呛人的烟气混杂在一起,让整个办公室都乌烟瘴气。
“来来来,张工,喝!”
“李工,满上!今天咱们可是为厂里立了大功!”
一个满脸油光的男人举起杯子,酒液洒出都毫不在意。
“可不是嘛!把刘师傅这棵大树给选了出来,以后咱们的日子就好过喽!”
“那个叫陈阳的小屁孩,还想跟刘师傅斗?真是不自量力!给他个零分,都算便宜他了!让他知道知道什么是规矩!”
几个人推杯换盏,满面红光,唾沫横飞地吹嘘着自己如何“慧眼识珠”,如何“坚持原则”,把刘海中这个“众望所归”的人选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