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声,还在尖锐地嘶鸣。
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催命的符咒,狠狠敲在王建国早已绷紧的神经上。
他握着那只黑色的胶木听筒,手心里的汗,已经让冰冷的机身变得湿滑温热。
“是!是!我们一定彻查!一定给杨老一个交代!给全市人民一个交代!”
王建国的腰,几乎要弯到了桌子底下,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电话那头,重工业部的领导,声音冷得掉冰碴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
“交代?王建国,我告诉你!这已经不是交代的问题了!这是丑闻!是动摇我们国家工业根基的丑闻!”
“一个能画出‘差速器’图纸的七岁神童!你们轧钢厂,竟然能给他评个零分?啊?!”
“你们的评委,是干什么吃的?!你们的领导,是干什么吃的?!”
“我命令你!立刻!马上!纠正这个错误!如果那个孩子,那份图纸,有任何闪失,你这个厂长,就给我卷铺盖滚蛋!”
“嘟…嘟…嘟…”
电话被狠狠挂断,忙音在办公室里嗡嗡作响,刺得王建国耳膜生疼。
他颓然地放下电话,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汇成小溪,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衬衫的领口。
天,真的塌了。
这已经不是他能不能保住几个评委的问题了。
这是他自己的乌纱帽,能不能保住的问题!
甚至,这已经超出了他一个厂长的职权范围,上升到了一个他想都不敢想的高度。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椅子被带得向后翻倒,“哐当”一声巨响!
“来人!”
王建国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吼。
秘书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看到办公室里狼藉的景象和厂长煞白的脸色,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立刻!拉响全厂紧急集合的警报!所有干部职工,除了正在看守高炉的,五分钟之内,全部到大操场集合!”
“快去!”
面对来自市里和部里的双重巨大压力,王厂长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当即召开全厂紧急大会,当着所有职工的面,宣布:
“上一次‘技术革新’大赛,评审过程,存在重大疏漏!评审结果,严重不公!我,王建国,作为厂长,负有主要领导责任!”
他的声音通过铁皮扩音器,传遍了整个操场,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
“现在,我宣布!上一次的比赛结果,全部作废!”
“哗——!”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数千名职工,脸上写满了震惊,交头接耳,议论声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
作废了?
说作废就作废了?
那刘海中刚领到手的二百块奖金,还有那永久牌自行车,就这么没了?
王建国没有理会下方的骚动,他举起手,用力向下压了压,继续用嘶哑的声音宣布:
“所有奖金,全部收回!我们将成立‘联合调查组’,并特聘——四九城机械工程研究院,杨镇北教授,亲自带队!重新评审所有作品!”
“必须做到,公平!公正!公开!”
这个消息,如同一盆从西伯利亚运来的冰水,混合着冰碴子,兜头浇在了正在二车间里,被一群工友众星捧月般围着,享受着“冠军”待遇的刘海中头上!
他正唾沫横飞地吹嘘着自己是如何“灵感迸发”,如何“力排众议”,才发明出这惊世骇俗的“万能扳手”。
扩音器里传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拳,狠狠地砸在他的脸上。
“作……作废?!”
“重新评奖?!”
刘海中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吹牛吹出的红润,瞬间转为铁青,最后化为一片死绿!
他有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一种天塌地陷,大祸临头的恐惧,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杨教授,亲自带队!
那个在厂长办公室里,指着他们鼻子骂“蠢材”的国宝级专家!
完了!
彻底完了!
这位“国宝”级的专家,行事风格雷厉风行,带着一股军人的铁血味道。
他根本不听那帮吓得两腿发软的“蠢材评委”的任何辩解,直接一挥手,让人把所有参赛作品,从仓库里原封不动地,全部搬到了厂里设备最顶尖的“精密实验室”。
这里,一尘不染,灯光明亮,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冰冷的、严谨的金属与机油混合的味道。
第一件,要“复审”的,就是那件曾经光芒万丈的“一等奖”作品——“刘氏万能扳手”!
刘海中和其他几个评委,像犯人一样,被勒令跟在后面。
他每走一步,都感觉脚下像是踩着棉花,实验室里冰冷的空气,让他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刘海中是吧?”
杨教授站在一台精密的仪器前,头也没回,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目光却透过厚厚的镜片,像手术刀一样刮在刘海中身上。
这个把自己吹得天花乱坠,自诩为“轧钢厂技术第一人”的七级钳工,此刻,只觉得喉咙发干,浑身僵硬。
“是……是!杨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