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能从最基础的锤炼开始，用这粗糙木剑，日复一日演练那些早已融入本能的剑招，一点点重新适应、重新凝聚力量。
凌清砚的意识从前世天绝山巅那碧光与黑气激烈碰撞、最终一切归于破碎与混沌的沉痛记忆中，一点点挣脱出来。
仿佛从一个极深、极寒的潭底浮上水面，耳边山巅的呼啸风声与力量爆鸣的余音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身下青草的细微触感，和周围真实的、带着草木气息的山风。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残留的冰冷剑意与深重痛楚，在触及头顶那片被枝叶切割成碎片的湛蓝天空时，迅速褪去，重新被属于孩童的清澈所覆盖。只是那清澈底下，沉淀着难以言喻的复杂。
粉嫩的小脸上，浮起一丝与年龄全然不符的苦笑，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苍凉。前世纵横捭阖的红尘剑仙，剑圣之尊，如今却困在这具五六岁的幼童身躯里，在这灵气稀薄、法则迥异的陌生世界，从挥动一柄短木剑开始。
他撑着地面坐起身，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尘土草屑。动作自然，带着孩童的稚气，却又隐隐有种说不出的利落。走到那棵老树旁，他看了一眼依旧直直插在泥土中的短木剑，没有拔起，只是伸出小手，用指尖轻轻拂过粗糙的剑身。
“暂且留你在此，陪这山风吧。”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说完，他转身，迈开小短腿，沿着来时那条被踩出小径痕迹的山道，向山下走去。小小的黑色背影，在葱郁的山林背景下，显得格外孤峭。
树下，唯有那柄短木剑静静直立，剑柄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见证着方才那与外表绝不匹配的精悍剑舞，也仿佛镇守着一段只有他自己知晓的、跨越两世的秘密。
山道蜿蜒，连接着山脚处一条平整的柏油大道。大道两旁是整齐的行道树和一些看起来风格统一的民居。
凌清砚步伐不疾不徐，看似闲逛，目光却习惯性地扫过四周环境。
五年多时间，足以让他对这个名为“华国”、实行法治、科技为主流、绝大多数人都是未曾修炼的普通人的世界，有了基本的认知。
这是一个与他前世所在的东祁大陆截然不同的界域，秩序、规则、生活方式，一切都显得陌生又新奇。
走了约莫一刻钟，一栋带着小院、外观温馨简洁的米白色二层小洋房出现在眼前。
这就是他今生的家。
尚未进门，凌清砚便扬声唤道。
“爸，妈，我回来了。”
声音清亮，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听不出丝毫异样。
屋内，客厅连着饭厅，午餐的香气还未完全散去。饭桌前，正在收拾碗筷的南宫婉凝闻声转过头来。
她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家居服，干净利落，衬得身段窈窕。面容秀美温婉，眉眼如画，此刻见到儿子归来，唇角自然上扬，露出毫不掩饰的宠溺笑容。
“砚砚回来啦？又跑去后山玩得忘了时辰是不是？”
南宫婉凝放下手中的抹布，走上前，很自然地伸手想帮他理理有些汗湿的额发。
凌清砚微微偏头，似是害羞般躲开，实则是不太习惯这种过于亲昵的触碰，哪怕对方是他今生的母亲。
“嗯，后山……风景好，多看了一会儿。”
他含糊道，垂下眼睫。
后山，自然是他偷偷练剑的地方。
那里相对僻静，少有人去。以他如今幼童的身体和必须隐藏的来历，自然不敢显露真正的功夫，每次演练都极为克制，只做最基础的形体锤炼和剑招的空挥。在父母眼中，他不过是贪玩好动，喜欢在山林里跑跑跳跳的孩子罢了。
见他虽然常去，但每次回来都算准时，身上也无伤，性格又比其他同龄孩子显得乖巧沉静许多，南宫婉凝和凌惊鸿也就由着他，只当是男孩子天性使然。
“快去洗洗手，午饭给你留着呢，还热着。”
南宫婉凝也不勉强，笑着指了指卫生间方向。
凌清砚依言去洗了手，回来时，父亲凌惊鸿也已经从书房出来，坐在了饭桌旁。
凌惊鸿看起来三十岁左右，身形并不魁梧，甚至有些单薄，但坐姿笔挺，像一杆标枪。
他的脸庞线条分明，如同刀削斧凿，透着一股天然的凌厉之色，不笑的时候，显得颇为严肃。但此刻看着儿子小跑过来，他眼中那层凌厉悄然化开，蕴藏着深沉的、不易察觉的父爱。
一家三口围坐在饭桌前，午餐虽已过正点，但菜肴依旧丰盛，显然是南宫婉凝特意为晚归的儿子留好的。
凌清砚安静地吃着饭，举止并不粗鲁，甚至有种不合年龄的斯文。
南宫婉凝不时给他夹菜，轻声细语地问着后山有什么好玩的事情。
凌惊鸿话不多，只是偶尔看向妻儿，眼神柔和。
凌清砚一边应付着母亲温和的询问，用孩童的视角描述着看到的蝴蝶、奇怪的石头，一边心中却思绪微动。前世身为通天境强者，灵魂感知何其敏锐。五年多朝夕相处，他早已察觉，自己今生的父母，绝非他们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母亲南宫婉凝，姓氏罕见，气质温婉中偶见一丝不易捕捉的疏离与贵气，他曾私下了解过，此姓似乎并非华国常见，倒隐约听闻与某个遥远大陆的古老世家有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