馊臭的土屋里,酒精带来的最后一点暖意,正从傻柱的四肢百骸中飞速抽离。
取而代之的,是易中海那几句毒蛇般的话语,在他骨髓里种下的,刺骨的冰寒。
“一辈子,只能在这农场里喂猪了。”
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化作一只蛆虫,在他脑子里疯狂钻探,啃食着他仅存的理智。
他眼中的血红,不再是酒气上涌的浑浊,而是被仇恨烧到极致后,沉淀下来的,一种近乎凝固的疯狂。
“砰!”
他一掌拍碎了那个豁口的酒碗,碎瓷片深深扎进掌心,鲜血混着污浊的酒液,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所有的感官,都被一个念头彻底占据。
毁了它!
毁了那个什么“宝贝”机器!
毁了林卫!
……
子夜。
月色稀薄,如同一层冰冷的霜,勉强涂抹在轧钢厂漆黑的轮廓上。
一道黑影,贴着后院的墙根,敏捷得不像一个终日与锅灶为伴的厨子。
他翻过围墙的动作,带着一种被逼到绝路的狠厉,落地时发出的闷响,被风声瞬间吞没。
傻柱,何雨柱。
他回来了。
身上还带着猪圈里无法洗净的恶臭,那股味道是他耻辱的烙印,此刻却成了他复仇的燃料。
易中海给出的信息很模糊,只知道是一个独立的,新辟出的车间。
但傻柱对这里太熟了。
哪条路灯坏了,哪块地砖松了,哪个角落能完美藏身,全都刻在他的记忆里。
他压低身形,整个人缩进建筑物的阴影中,如同一只在城市废墟里觅食的野猫。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手电筒晃动的光柱。
是巡逻的保安。
傻柱的心脏猛地一缩,整个人死死贴在冰冷的墙面上,连呼吸都停滞了。
光柱扫过他面前的地面,又缓缓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这才敢喘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刚刚那一瞬间,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那股疯狂的火焰,烧得更旺。
就是这里。
一间独立的红砖厂房,窗户被厚厚的黑布蒙着,门口挂着一把崭新的,巨大得有些夸张的铜锁。
门上还贴着一张白纸,上面用最严厉的黑体字写着——“特级禁区,严禁靠近”。
这里,就是林卫的“宝贝”疙瘩。
傻柱从怀里掏出一根沉重的铁棍,这是他从农场工具房里顺出来的,一路藏在衣服里,硌得他肋骨生疼。
他将铁棍的一端,狠狠插进锁扣和门板的缝隙。
他弓起背,将全身的重量,将这辈子所有的不甘与怨恨,全部压了上去。
“咯……吱……呀……”
金属扭曲变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尖锐得刺人耳膜。
傻柱咬紧牙关,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脸涨成了猪肝色。
“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锁扣连带着一小块门板,被他硬生生撬了下来!
声音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傻柱的心跳骤然停止了一瞬。
完了!
他脑中闪过这个念头,但随即被更猛烈的疯狂所淹没。
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一脚踹开虚掩的门,一个闪身,冲了进去。
车间里一片漆黑,只有一丝微弱的月光,从被他撞开的门缝里挤进来,勉强勾勒出一个庞然大物的轮廓。
当他的眼睛,逐渐适应了这片黑暗。
当他看清了车间中央那个东西的全貌时。
他整个人,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雷电劈中,彻底僵在了原地。
那是一台机器。
一台巨大到,完全超出他贫瘠想象力的机器。
它静静地匍匐在车间中央,像一头蛰伏的远古巨兽。月光洒在它的金属外壳上,反射出冰冷而森然的寒光。
主体部分已经被清理得焕然一新,无数大大小小的齿轮,精密地咬合在一起,构成了复杂而有序的传动结构。一根根比他手臂还粗的传动轴,闪烁着金属特有的坚实质感。仪表盘上,那些他一个也看不懂的德语刻度和指针,在微光下,透着一种神秘而高贵的气质。
这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傻大黑粗的工厂设备。
这东西,它……它甚至有一种无法形容的美感。
一种属于顶级工业的,冰冷、精密、强大到令人心生敬畏的机械美感。
傻柱,一个耍了一辈子大勺,颠了一辈子炒锅的厨子,一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琢磨透了灶台上的火候与人情。
他哪里见过这种阵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