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容牵动了嘴角的肌肉,却没能点亮她黯淡的眼神,反而透出一股难以言说的苦涩与疲惫。
“京茹?你……你怎么来了?”
没有想象中久别重逢的热情拥抱。
没有欣喜若狂的欢迎。
只有一句带着明显窘迫的问话,和空气中弥漫开来的尴尬。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对秦京茹来说,是一场缓慢而残忍的凌迟。
那杯秦淮如递过来的白开水,从温热到冰凉,她一口都没喝下去。
她知道了。
全知道了。
姐夫贾东旭,早在几年前就因为工伤事故没了。
床上躺着的,是瘫痪多年、脾气古怪的婆婆贾张氏。
姐姐一个月二十七块五的微薄工资,要养活这一屋子老小,还有三个正在长身体的孩子。
别说白面馒头了,就连棒梗下个学期的学费,都还没凑齐。
秦淮如在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低,总是下意识地避开她的目光,双手不停地绞着衣角。
那不是诉苦。
那是一种被现实压得喘不过气来,却又不得不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的卑微。
秦京茹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沉进了无底的深渊。
如果说姐姐家的贫困只是让她感到震惊和失望,那么这个四合院里发生的一切,则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她刚放下那个蓝色的小包袱,就听见中院传来一阵女人凄厉的哭嚎。
她好奇地从门缝里往外看,只见一个老太太坐在地上,一边拍着大腿,一边咒骂着什么。
而周围的邻居们,有的交头接耳,有的抱着胳膊,脸上挂着看戏的表情,对着那老太太指指点点。
冷漠。
麻木。
紧接着,那个叫林卫的年轻人出现了。
他甚至没有走近,只是远远地说了几句话。
秦京茹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她看到了让她永生难忘的一幕。
随着那个年轻人的出现,整个院子,嘈杂的人声,女人的哭嚎,瞬间消失了。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前一秒还撒泼打滚的老太太,下一秒就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身体筛糠般抖动着,连哭都不敢再发出一丝声音。
她像一只被无形大手扼住了喉咙的鸡。
院里所有看热闹的邻居,也都在同一时间低下了头,恨不得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那是一种怎样的威势?
秦京茹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气。
她回到屋里,看到堂姐秦淮如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
“姐,那个人……是谁啊?”
秦淮如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断断续续地,充满了畏惧地,向她拼凑出了一个颠覆她认知的事实。
那个年轻人,是新上任的家委会主任,林卫。
他能让轧钢厂的李副厂长,亲自跑到院里来给他撑腰。
他能一句话,就让在院里当了几十年管事大爷的二大爷刘海中,丢了工作,摔断了腿,落到家破人亡的下场。
他甚至……他甚至能当着全院人的面,决定别人家祖产房子的归属。
“京茹,在这个院里,你谁都可以得罪,千万,千万不能得罪他……”秦淮如抓住她的手,冰冷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他不是我们能惹得起的人。”
秦京茹呆呆地坐在小板凳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这还是她想象中那个讲道理、讲组织、处处充满秩序的京城吗?
这哪里是城里,这分明比乡下的野地还要不讲规矩!
那个叫林卫的年轻人,比村里的恶霸还要可怕百倍!
来时路上那些五彩斑斓的梦,关于宽敞瓦房,白面馒头,城里丈夫的美好幻想,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
那些彩色的泡泡,在冰冷刺骨的现实面前,一个接一个地炸裂开来,连一点水汽都没剩下。
她第一次清醒地认识到。
城里人的生活,并非遍地黄金。
这里有她完全看不懂的凶险,有她一辈子都得罪不起的大人物。
而她原本想要依靠的参天大树,她的堂姐秦淮如,也不是什么神仙。
她只是一叶在暴风雨中飘摇的扁舟,连自己都保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