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京茹站在院子的一角,身体僵硬,手脚冰凉。
她来时路上那种对未来五彩斑斓的憧憬,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
就在刚才,那个叫林卫的年轻人,那个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林主任”,只用了几句轻描淡写的话,就决定了一个家庭的命运。
那个曾经在院里不可一世的二大爷,如今变成了一个瘫在床上的废人。而他家那三间引以为傲的正房,也即将不再属于他们。
秦京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中院那扇曾经属于刘家的门。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两个穿着工作服的男人,带着工具箱走进了院子。他们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径直走到刘家门前,三下五除二就卸下了那块旧门板。
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崭新的、刷着红漆的木牌。
上面用宋体字清晰地写着三个大字:家委会。
阳光刺破云层,照在那红漆上,反射出一种近乎残酷的光泽。这块牌子,无声地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和另一个新秩序的开端。
院里的邻居们远远地看着,没人敢凑近,更没人敢议论。那种往日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氛围,消失得无影无踪。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有畏惧,有庆幸,也有着对自己未来命运的深深思虑。
紧接着,几个家委会的积极分子开始动手,将原先属于刘家的家具,一件件往旁边狭窄低矮的耳房里搬。
破旧的桌子,掉漆的椅子,还有那张刘海中躺了几十年的大床。每一样东西,都记录着这个家庭曾经的体面和威风。
可现在,它们被粗暴地塞进那个几乎堆不下的空间里,如同被丢弃的垃圾。
三间宽敞的正房,被彻底清空。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去,空旷的房间里,灰尘在光柱中飞舞,显得格外萧条。这里很快就会被改造成家委会的办公室和院里老人们的活动室。
这个决定,这个挂牌的动作,每一个步骤都像一把沉重的铁锤,一下,又一下,精准地砸在刘海中一家人最后的希望之上。
对于刘光天和刘光福来说,这个所谓的“家”,已经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价值。
父亲刘海中,过去是他们狐假虎威的资本。现在,他只是一个瘫在床上,只会因为疼痛和愤怒而不断呻吟的累赘。他嘴里还在习惯性地发号施令,却换不来任何人一个正眼。
母亲二大妈,过去是家里的顶梁柱。现在,她只会坐在门槛上,用袖子擦拭流不完的眼泪,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这可怎么活”。
以前,家里有“二大爷”这个头衔带来的隐形福利。
以前,家里有这三间正房作为他们兄弟俩未来娶媳妇、分家产的底气。
现在,什么都没了。
官威,没了。
房子,没了。
未来,只剩下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和可以预见的、看不到尽头的贫穷。
留下来?
留下来干什么?
给一个残废的爹端屎端尿,养老送终?听他继续吹嘘那些一文不值的当年勇?
还是跟着一个只会哭哭啼啼的妈,眼睁睁看着家里最后一点米下锅,然后一起喝西北风?
当天晚上,夜色深沉。
二大妈因为白天的巨大打击和劳累,早早就躺下睡了。刘海中也因为伤口的剧痛和内心的屈辱,在药物的作用下昏昏沉沉地睡去。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刘光天和刘光福,却像两只昼伏夜出的耗子,在院子最阴暗的角落里碰了头。
“哥,这日子,是一天都过不下去了。”刘光福的声音压得极低,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神里透着一股被逼到绝路的狠戾。
“爹妈是指望不上了,咱们必须得给自己找条活路。”
刘光天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劣质的卷烟,划着火柴点上。刺鼻的烟味瞬间弥漫开来。
烟头的火光在他阴沉的脸上明明灭灭,映出他眼中翻涌的算计和决绝。
“还能有什么办法?”他吐出一口浓烟,声音沙哑,“留在这个院里,就是等死。那个姓林的,不会给咱们家留活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下最后的决心。
“我前两天听厂里一个调走的车间师傅说,去东北的林场,只要肯下力气,就能挣大钱。虽然苦是苦了点,但一个月挣的,比爹以前当官僚的时候还多。至少……有个盼头。”
“东北?”刘光福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个遥远而陌生的地方,此刻在他的脑海里,幻化成了一个可以逃离现实、可以挣大钱的天堂。
“哥,你说的是真的?”
“去了,就有机会。不去,就只能在这儿等死。”刘光天将烟头狠狠地摁在墙上,捻灭了那点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