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干部模样的年轻人收起文件,转身离去,脚步不疾不徐。
他带来的那张纸,却化作一道无形的烙印,滚烫地灼烧在易中海的灵魂深处,将他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锻工车间那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在此刻诡异地回归了。
声音却不再真切。
它们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隔着一层厚厚的、沾满油污的毛玻璃,模糊,遥远,带着一种不真实的嗡嗡声。
易中海的视野里,只有那一道道投射过来的,复杂难明的目光。
有惊愕。
有恐惧。
有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急于划清界限的疏离。
曾经,这些目光里塞满了敬畏与讨好。
现在,他成了一块被踢出圈子的废铁,一块即将生锈腐烂的废铁。
西郊农场。
技术顾问。
这八个字在他的脑子里反复冲撞,每一个字都带着尖锐的、毫不掩饰的嘲讽笑声。
他一辈子都在跟钢铁打交道。
他手上的每一寸老茧都是他身为八级钳工的荣誉勋章。
他懂淬火的温度,懂锻打的力道,懂毫厘之间的分寸。
可他懂种地吗?
他懂养猪吗?
那所谓的“技术顾问”,就是让他这个在锻工车间说一不二的大师傅,去指导农场的职工如何更有效率地挥舞锄头?
这不是调令。
这是羞辱。
这是一场昭告全厂的、公开的、不留任何情面的处刑。
李厂长的怒火,他现在感受到了。
滚烫,灼人。
足以将他一辈子的心血、他所有的骄傲与体面,都焚烧成一撮无人问津的灰烬。
消息的传播速度,比锻造车间飞溅的火星还要快,还要炽烈。
它不再是某个角落里的窃窃私语,不再是茶余饭后的背后揣测。
它是一份盖着刺目红章的官方文件,是一道不容置疑的惊雷,在轧钢厂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车间,每一间办公室里轰然炸响。
如果说,上一次刘海中断腿还带着几分意外和咎由自取的色彩,让人在惊惧之余,尚存一丝“只要自己不作死就不会死”的侥幸。
那么这一次,易中海的“流放”,则用一种最冷酷、最直接的方式,彻底击碎了所有人的幻想。
这是一种姿态。
一种从市局到厂委会,自上而下贯穿到底的,不计任何代价、不容半点置喙的强硬姿态。
林卫这个名字,在这一刻,被彻底神化。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技术超群、前途无量的工程师。
他成了一面旗帜。
一个符号。
一个代表着厂领导,乃至市领导绝对意志的特殊存在。
任何试图撼动他的人,下场只有一个。
四合院里。
当消息随着下班的人潮涌回来时,那最后一丝对林卫的质疑、不满、甚至是隐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嫉妒,都如同冬日里最薄的那层窗花,在煌煌大日之下,瞬间消融。
连一丝水汽都没剩下。
恐惧,是最有效的镇静剂。
曾经那个在院里说一不二,跺跺脚整个院子都要抖三抖的易中海,一夜之间,就从一个德高望重的“一大爷”,变成了一个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神符号。
一个失败的符号。
他甚至还没动身去西郊农场报到,就已经提前品尝到了什么叫世态炎凉,什么叫人走茶凉。
过去,他家的门槛几乎要被那些有事相求的街坊邻居踏破。
谁家孩子不听话,谁家夫妻吵了架,谁家想在厂里托个关系、换个岗位,都想上门来,恭恭敬敬地递上一支烟,毕恭毕敬地听他拿个主意。
现在,那扇门前冷落得能结出蜘蛛网。
往日里那些一口一个“一大爷”,叫得比亲爹还热乎的街坊邻居,此刻在院里迎面撞上,反应出奇地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