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镜中的画面猛地一颤,整个世界都变成了黑白色。
所有的人和物都化作了模糊的影子,只有两种东西是清晰的。
一种是散发着淡淡白光的阳气,那是活人的气息。
另一种,则是丝丝缕缕、如同墨线般的黑气。
沐书禾看到,鬼市的许多角落,都盘踞着或浓或淡的黑气,那是滞留的阴魂或者鬼物。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辆马车!
只见一条比发丝还要纤细,却黑得无比纯粹的线,从张承业的后心处延伸出来,穿过车厢,连接到了马车最深沉的阴影之中。
那道黑线,不同于周围那些散乱的鬼气。
它不阴森,不邪恶,反而带着一种……冰冷的、刻板的、充满了秩序感的威严。
那感觉,就像是衙门里冰冷的铁律,是判官笔下不容更改的朱批。
是阴司正统的气息!
沐书禾倒吸一口凉气。
她终于明白了!
“此人,是个凡人官僚,却与阴司有染。”
陆叁壹的声音悠悠传来,为她心中的猜测画上了句号。
他收起万象镜,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所以,这块石头,对他很重要。或者说……”
陆叁壹顿了顿,抬眼看向沐书禾,一字一句地说道:
“……对他背后,那个阴司的人,很重要。”
一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沐书禾的脑海中炸响!
一个凡间的豪绅,竟然和神秘莫测的阴司勾结在了一起!
而他们的目的,就是这块连先生都说是从垃圾堆里淘来的“垫脚石”!
这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惊天秘密?
沐书禾感觉自己的脑子完全不够用了,她愣愣地看着陆叁壹,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陆叁壹看着她那副呆样,忍不住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
“行了,别想了,想也想不明白。”
他转头看向窗外,玄渊郡的夜色深沉,城隍庙里的香火在夜风中摇曳。
“现在,我们只需要知道,鱼饵已经撒下去了。”
“鱼……鱼饵?”沐书禾还是有些懵。
“对啊。”陆叁壹理所当然地点头,“这块石头,就是鱼饵。张承业是那条被饵食吸引过来的鱼。而我们……”
他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脸上露出一种猎人般的、愉悦的笑容。
“……是等着看,鱼背后那个钓鱼的家伙,到底长什么模样的看客。”
沐书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有一个问题,让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平静。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先生……您……您是不是早就知道,那个张承业,和我家的事有关?”
从先生在鬼市里听到张承业名字时的平静,到此刻抽丝剥茧般的分析,沐书禾后知后觉地发现,一切似乎都在先生的算计之中。
陆叁壹放下茶杯,静静地看着她。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了平日的懒散,只有一片洞悉一切的清明。
“丫头,你父亲沐景行,为人正直,却不善权谋。六岁那年,玄渊郡洪家勾结豪绅,以假药栽赃,致使沐家药铺被抄,你父入狱,最终惨死狱中。”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旧事。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沐书禾的心上。
这是她埋藏在心底最深、最痛的伤疤,除了已经过世的母亲,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先生……先生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你母亲带你逃回江南,改名书禾,靠浆洗为生,十二岁那年积劳成疾而逝。你独自一人,采药求生,直到十八岁,在河神庙遇见我。”
陆叁壹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
“我说的,可有错?”
沐书禾再也控制不住,眼中的泪水决堤而下。
她不是悲伤,也不是激动,而是一种被完全看透、被彻底理解的震撼与茫然。
她猛地跪倒在地,对着陆叁壹,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先生……”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哽咽的两个字。
“起来吧。”陆叁壹没有去扶她,只是淡淡地说道,“我收你为徒,你的事,自然就是我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看着天边那轮残月。
“张承业,只是个跳梁小丑。洪家,也不过是被人推到台前的棋子。”
“你真正的仇人,远比你想象的,要藏得更深,也更有趣。”
陆叁壹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别急,这盘棋,才刚刚开始。我们有的是时间,陪他们慢慢玩。”
夜风吹入房中,吹动他宽大的衣袖,也吹干了沐书禾脸上的泪痕。
她站起身,走到陆叁壹的身后,看着先生那不算伟岸、却让她无比安心的背影,心中那颗名为复仇的、被尘封了十二年的火种,在这一刻,轰然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