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承业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陆叁壹,脸上的表情,由青转紫,由紫转黑,精彩得如同开了染坊。
送去郡守府?当着全城父老乡亲的面完璧归赵?
要是敢点头,这块石头就彻底跟他没关系了!郡守可不是他能随意糊弄的,真的交上去,那块石头万一真是个宝贝,他可就白忙活了。更重要的是,如果郡守发现他一个区区主簿,竟然敢假借郡府名义,强抢百姓财物,这官帽怕是都保不住!
要是敢摇头,那不就等于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承认自己刚才说的全是屁话,他就是想明抢吗?!他苦心经营多年,好不容易在玄渊郡立住的“青天大老爷”的形象,可就彻底毁了!
前进,是万丈深渊。后退,是无底悬崖。
这位在玄渊郡作威作福了大半辈子的张大善人,此时此刻,被一个外地来的毛头小子,用几句话,就逼进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死胡同。
客栈内外,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戏剧性的对峙。
沐书禾看着张承业那张憋成了猪肝色的脸,心底深处,十二年积压的郁气终于散开了一丝缝隙。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意,伴随着深深的恐惧,在她心头交织。她知道,先生这是在为她出气,可同时,她也明白,彻底撕破脸皮的张承业,会变得更加危险。
“张大人?”陆叁壹见他迟迟不语,脸上笑意更浓,又慢悠悠地催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轻描淡写的嘲讽,“怎么?张大人这是在思考,是让我把这‘镇台之宝’送到郡守府,还是您亲自去送啊?”
这一句话,瞬间点燃了张承业胸中的怒火。
“一派胡言!”他猛地一跺脚,再也顾不得什么脸面,指着陆叁壹厉声咆哮,“你这狂徒,巧言令色,蛊惑人心!天陨玄晶乃我郡府绝密,岂容你随意置喙!”
他想强行扭转局势,将陆叁壹扣上一个“窥探郡府机密”的罪名。
然而,陆叁壹却不给他丝毫喘息的机会。
他扬了扬手中的黑石头,对着张承业,语气里充满了无辜与困惑。
“哎哟,张大人这话可就冤枉小生了。”
“您一口咬定这是‘镇台之宝’,又说关乎‘玄渊郡未来百年的气运’,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感天动地。”
“可小生我斗胆问一句,主簿大人可知此物名称、来历、用途?”
陆叁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每个字都像一根尖锐的钢针,直戳张承业的肺管子。
“您说它是‘天陨玄晶’,这名字听着大气,可它到底是天外陨石,还是地心所生?又是什么时候,怎么‘陨落’到咱们玄渊郡的?”
“这东西既然是‘镇台之宝’,那肯定是稀世奇珍。可小生不才,昨天在鬼市的废品摊上,一眼就瞧见了它。若真是官府失物,为何会出现在鬼市废品摊?难道咱们郡府的库房,如今已经落魄到和收破烂的一样了?”
陆叁壹说到这里,语气一顿,眼神在张承业脸上扫过,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玩味。
“还有,这‘镇台之宝’,那可是宝贝啊!是谁如此不小心,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失落’到那种犄角旮旯的废品堆里去的?又是哪位大人,如此粗心大意,把关乎‘玄渊郡未来百年气运’的宝贝,当成垃圾给丢了?”
他一连串的问题,如连珠炮一般,丝毫没有给张承业反应的时间。
而且,每个问题都直指核心,将张承业之前“义正言辞”的说辞,拆解得体无完肤。
周围的百姓听着陆叁壹的话,先是愣了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
“对啊!这小子说得有道理!”
“郡府的宝贝能丢到废品摊?那不是扯淡吗?”
“就是!要真是镇台之宝,那丢东西的官员不得抄家问斩?”
“我看啊,这张大人就是想仗着官威,强抢人家小子的东西!”
议论声越来越大,百姓们的目光从最初的震惊和看好戏,渐渐转向了鄙夷和愤怒。
张承业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狠狠地扇了几个耳光。
陆叁壹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他的心头。
他哪知道这些?!什么天陨玄晶的来历用途,什么失物簿的备案,全是他临时编出来的瞎话!他根本就答不上来!
他张口想反驳,却发现喉咙里干涩无比,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围百姓那带着审视和不屑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割着他的颜面。
他一个在玄渊郡呼风唤雨的主簿,何时受过这种当街羞辱?
“你、你……”张承业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陆叁壹,胸口剧烈起伏,却只说出了两个“你”字,便再也组织不出任何有逻辑的语言。
“我什么?”陆叁壹笑容灿烂,人畜无害,“张大人,小生不过是就事论事,您怎么气成这样?难道……您真的对这些‘郡府机密’,一无所知?”
他语气里的“一无所知”四个字,咬得极重,简直是“杀人诛心”!
这话一出,原本还对张承业抱有一丝敬畏的百姓们,彻底轰然炸开。
“好啊!原来这张大人就是个骗子!”
“他根本不知道那石头是什么,就是想强抢!”
“呸!什么青天大老爷,就是个鱼肉百姓的狗官!”
各种骂声、嘲讽声,如同潮水一般,将张承业淹没。
他再也无法保持镇定,一张脸由黑变紫,由紫变绿,最后像是被活活气成了透明。
“放肆!全部给本官闭嘴!”张承业猛地一拍扶手,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他双目赤红,状若疯魔,对着陆叁壹怒吼道,“拿下!全部给本官拿下!不管死活,直接押入大牢!”
他彻底撕破了脸皮,决定动用武力。
他已经不在乎什么形象了,今日之辱,他誓要百倍奉还!
十几个衙役,被他这声怒吼震得一颤,但看到主簿大人真的气疯了,也顾不得许多,再次抽出长刀,齐声呐喊着冲向二楼。
寒光闪烁,杀气腾腾!
客栈里的住客们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尖叫着往房间里躲。
沐书禾的心猛地一紧,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正要再次挡在陆叁壹身前。
然而,陆叁壹却依然懒洋洋地倚着栏杆,脸上挂着那抹气死人不偿命的笑容。
他看了一眼冲上来的衙役,又看了一眼气得七窍生烟的张承业,慢悠悠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