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承业走了。
不是拂袖而去,而是落荒而逃。
他甚至没敢再多看陆叁壹一眼,在那片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嘲讽和鄙夷声中,他像一条被抽了脊梁骨的丧家之犬,在一众瘫软在地的衙役中间,跌跌撞撞地挤了出去。
他每走一步,都感觉身后有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背上。
那些平日里对他点头哈腰、满脸谄媚的百姓,此刻的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弄。
他能清楚地听到那些压低了声音的议论。
“切,还以为是什么青天大老爷,原来就是个仗势欺人的狗官!”
“演得可真像啊,差点就被他骗了!”
“多亏了那个外地的小哥,不然今天又得有人遭殃!”
这些话,比最恶毒的诅咒,比最锋利的刀子,更让他感到痛苦。
他苦心经营了十几年的“张大善人”的牌坊,就在今天,就在这小小的客栈里,被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毛头小子,一脚踹得粉碎!
坐上轿子的那一刻,张承业原本憋到酱紫色的脸,反而恢复了平静。
一种死寂般的平静。
他靠在柔软的轿垫上,闭上眼睛,但脑海里却全是陆叁壹那张带笑的脸,和周围百姓那一张张嘲讽的嘴脸。
他没有怒吼,没有咆哮。
因为极致的愤怒,已经烧干了他所有的情绪,只剩下冰冷刺骨的杀意。
“陆……叁……壹……”
他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这个名字,轿厢内阴冷的气息,让抬轿的轿夫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知道,自己彻底栽了。
明天去郡府门口对质?
他拿什么去对质?!他敢去吗?!
这件事,已经不是他能不能得到那块石头的问题了。而是他能不能保住自己这条命,保住背后那个惊天计划的问题!
轿子一路摇晃,很快就到了张府。
张承业下了轿,一言不发地走进书房,屏退了所有下人。
“啪!”
他随手拿起桌上一个名贵的汝窑茶杯,狠狠地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但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怨毒得如同深夜里的毒蛇。
他死死地盯着窗外,那个方向,正是陆叁壹所在的客栈。
……
客栈二楼。
直到张承业的轿子消失在街角,沐书禾那颗悬着的心,才稍微放下一点。
她转过头,看着依旧懒洋洋倚在栏杆上的先生,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那可是张承业啊!
在玄渊郡呼风唤雨,连官府都要给他三分薄面的张承业!
就这么……灰溜溜地跑了?
被先生三言两语,逼得颜面扫地,威风尽失!
这种感觉,比亲手杀了他还要痛快!
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感,冲刷着她积压了十二年的郁气。
“先生,您……您太厉害了!”沐书禾看着陆叁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崇拜。
“厉害什么?”陆叁壹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跟这种货色吵架,都快把我给吵困了。走,回屋喝茶去。”
他说着,转身就往房间走,好像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对他来说,真的就跟看了一场无聊的戏一样。
沐书禾连忙跟上。
回到房间,陆叁壹自顾自地开始泡茶,动作行云流水,悠闲自在。
沐书禾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先生,那个张承业……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她终究还是没忍住,担忧地说道。
今天把张承业得罪得这么狠,以他的性子,绝对会用更阴毒的手段报复。
“我知道。”陆叁壹连眼皮都没抬,“他要是不来报复,我才觉得无聊呢。”
“……”
沐书禾又被噎住了。
这位先生的脑回路,她好像永远也跟不上。
“先生,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等。”
又是这个字。
陆叁壹将泡好的茶推到她面前一杯,自己则端起一杯,慢悠悠地吹着热气。
“鱼儿受了惊,总得给它点时间,让它游回自己的老巢,跟它背后那个钓鱼的哭诉一番,不是吗?”
钓鱼的……
沐书禾想起了之前在万象镜里看到的那一幕,那条从张承业背后延伸出来的、属于阴司的黑色丝线。
她的心,又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
“先生,”陆叁壹突然开口,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想不想看看,那条鱼现在在干什么?”
沐书禾一愣,随即眼睛一亮。
她立刻想到了先生那个神奇的小镜子。
“想!”她用力点头。
陆叁壹笑了笑,从袖子里摸出了那面古朴的万象镜,随手放在桌上。
“看好了,这玩意儿比听戏有意思多了。”
他伸出手指,在漆黑的镜面上轻轻一点。
“直播频道,张承业书房,高清无码版。”
伴随着他这句不伦不类的话,镜面中心荡开涟漪,一幅清晰的画面浮现出来。
画面中,正是张承业的书房。
此刻的张承业,正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脸上的神情阴晴不定,那副儒雅随和的伪装早已被撕得粉碎,只剩下暴躁与焦虑。
他时不时停下来,看向门口,似乎在等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