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已至。
那股呼啸了半个时辰的阴风，毫无征兆地停了。
整个玄渊郡，陷入了一种死寂。
一种比任何声音都更令人心悸的，死寂。
城东，李屠户家的院子里，那只平时最爱叫唤的大黄狗，此刻夹着尾巴，呜咽着缩在墙角，身体抖得如同筛糠。
城西，打更的更夫老赵，刚刚敲响子时的梆子，正准备喊出那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却突然感觉脖子后面一凉。
他猛地回头，空无一物。
可当他再转过头时，他看到自己面前的巷子里，一个披头散发的白衣女人，正背对着他，一下一下地梳着她那长及脚踝的头发。
“梆……”
老赵手里的梆子，掉在了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想喊，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灌了铅，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他想跑，双腿却如同生了根，死死地钉在原地。
那白衣女人梳头的动作，停了。
她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平滑得如同一颗剥了壳的鸡蛋。
“啊——！”
一声凄厉到变了调的惨叫，撕裂了玄渊郡这短暂的死寂，也正式拉开了这场噩梦的序幕。
“咚！咚！咚！”
王秀才家的门，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砸着，那力道之大，仿佛要将整扇门都拆了。
他和他娘子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
“谁……谁啊？”王秀才鼓起勇气，颤声问道。
门外的撞击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女孩银铃般的笑声。
“哥哥，开门呀，我是邻居家的小花，我来找你玩捉迷藏……”
王秀才和他娘子对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邻居家的小花，上个月掉进井里，早就死了！
“你……你走开！我……我不认识你！”王秀才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门外的笑声，戛然而止。
“咚——！”
一声比刚才任何一下都更响亮的巨响，整个木门被直接撞得四分五裂！
一股混杂着泥土和尸臭的阴风，卷着木屑，呼啸而入。
夫妻俩的尖叫声，被淹没在无边的黑暗里。
这样的场景，在玄渊郡的每一个角落，同时上演。
老城区的枯井里，一只只惨白浮肿的手臂，挣扎着爬了出来，那些是历年来溺死的冤魂。
乱葬岗的方向，一团团绿油油的鬼火，飘飘悠悠地升上半空，朝着城内汇聚而来。
废弃的义庄里，一口口无人认领的薄皮棺材，棺材盖被一股股黑气顶开，一具具干瘪的行尸，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无数怨魂、恶鬼、精怪，像是收到了某种召唤，从城市的各个阴暗角落里涌出。
它们在街上游荡，发出或哭或笑的诡异声响。
它们拍打着百姓家的门窗，用指甲在上面刮出刺耳的“吱吱”声。
它们将脑袋从烟囱里探进去，对着屋里的人吹着阴气。
哭喊声、尖叫声、求饶声、咒骂声……此起彼伏，混杂在一起，谱成了一曲人间地狱的交响乐。
整个玄渊郡，彻底沦为了一座鬼城。
恐慌，如同最猛烈的瘟疫，在每一个活人的心头蔓延。
……
张府，书房。
张承业端坐于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杯上好的雨前龙井，脸上带着一丝病态的、满足的微笑。
窗外那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对他来说，不是噪音，而是全世界最美妙的音乐。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那个姓陆的小子，此刻正被无数恶鬼包围，吓得屁滚尿流，跪地求饶的场景。
“小子，跟我斗？”
“这就是你的下场！”
他呷了一口茶，茶水的温热，与他内心的冰冷狠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知道，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等到这些怨魂将全城搅得天翻地覆，将所有人的精气神都吸得差不多了，那位大人就会亲自动手。
到时候，别说那个姓陆的，就连城隍庙里那个不识抬举的秦明德，也得乖乖让位！
而他张承业，作为拥立新城隍的第一功臣，未来的玄渊郡，还不是他说了算？
想到得意处，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
客栈二楼。
与外面的鬼哭狼嚎相比，陆叁壹的房间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沐书禾坐在桌边，双手死死地攥着那个还带着一丝余温的茶杯，小脸煞白，没有一丝血色。
她能清楚地听到，隔壁房间那个从京城来的富商，正带着哭腔，疯狂地念着佛经。
她能听到，楼下的大堂里，店小二和掌柜的，正躲在柜台下面，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甚至能听到，就在他们的房门外，正有无数只手，在轻轻地、有节奏地抓挠着门板，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无数条毒蛇，在吐着信子。
那声音，仿佛能直接钻进人的骨头里。
沐书禾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十二年来，她见过人心的险恶，也经历过生死的考验，她以为自己早就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
可直到今天她才发现，面对这种超乎常理的、纯粹的恐怖，她依旧只是一个会害怕的，普通女孩。
她忍不住抬起头，看向窗边的那个人。
陆叁壹依旧站在那里，背对着她，静静地看着窗外那片群魔乱舞的景象。
他的背影，挺拔而从容。
仿佛窗外的百鬼夜行，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场稍微热闹了一点的，烟火大会。
这份极致的冷静，与周围那足以将人逼疯的恐怖，形成了一种荒诞而又令人心安的对比。
“先生……”
沐书禾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嗯？”陆叁壹回过头，脸上没有丝毫紧张，反而带着一丝好奇，“怎么？你也想出去凑个热闹？”
沐书禾被他这句话噎得一愣，心里的恐惧，竟然莫名其妙地消散了几分。
她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我只是有点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