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渊郡城隍庙,建于城中心最高处,平日里香火鼎盛,是整座城池阳气最足、也最庄严的地方。
然而此刻,这里却成了阴气与神光交锋的核心战场。
浓郁得化不开的黑雾,如同一只来自深渊的巨兽,张开血盆大口,试图将整座庙宇一口吞下。
而城隍庙,则拼尽全力地绽放着金色的神光,形成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护罩,将自身以及周围数百名前来寻求庇护的百姓,勉强笼罩在内。
只是,这神光已经远不如平日里那般璀璨夺目。
它忽明忽暗,剧烈闪烁,像是一盏油尽灯枯的古灯,在狂风中做着最后的挣扎。
每一次闪烁,护罩的范围都会缩小一圈。
每一次闪烁,护罩外那些密密麻麻的鬼影发出的嘶吼与怪笑,就更近一分。
陆叁壹和沐书禾就站在远处一座酒楼的屋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
“先生,城隍爷他……好像快顶不住了。”
沐书禾看着那摇摇欲坠的金色护罩,小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语气里满是担忧。
在她眼中,那已经不仅仅是一个护罩,而是城中数百条活生生的人命,最后的屏障。
“嗯,是快顶不住了。”
陆叁壹的回答,一如既往的平静。
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串糖葫芦,正慢条斯理地咬下一颗,含在嘴里,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你看那座神像。”他指了指城隍庙大殿深处。
沐书禾凝神望去,借着那微弱的神光,隐约能看到大殿正中那座高大的城隍神像。
那座平日里威严肃穆、受万民香火的神像,此刻,从眉心处开始,一道清晰的裂痕,正如同毒蛇一般,缓缓向下蔓延,已经划过了鼻梁,直逼嘴角。
每当神光黯淡一分,那裂痕便加深一寸。
“神像都裂了?”沐书禾心头一紧,“这……这是为什么?”
“很简单。”陆叁壹又咬下一颗糖葫芦,含糊不清地解释道,“香火就是工资,信徒就是客户。客户现在不满意,觉得你这产品不行,要退款了,他这个店,自然就开不下去了。”
沐书禾顺着他的话,将目光投向了护罩下的那数百名百姓。
一开始,所有人都跪在地上,对着城隍庙的方向,拼命地磕头,嘴里念念有词,哭喊着祈求城隍爷显灵。
“城隍爷保佑啊!求城隍爷救救我们!”
“信女愿吃斋三年,求城隍爷驱散这些恶鬼!”
“求求您了……求求您了……”
哭喊声、祈祷声、磕头声,汇聚成一股无形的愿力,支撑着那道金色的护罩。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护罩越来越薄,外面的鬼啸声越来越近,甚至已经有恶鬼的爪子,能够偶尔穿透护罩,带起一两声凄厉的惨叫。
百姓们的祈祷,渐渐弱了下去。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一个在混乱中与妻儿失散的汉子,看着那道几乎透明的护罩,和神像上越来越明显的裂痕,他眼中的希冀,终于被无尽的失望所取代。
他停止了磕头,通红着双眼,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没用的!都没用的!”
他像是疯了一样,指着城隍庙的大殿,发出了第一声愤怒的咆哮。
“什么狗屁城隍!他根本就保佑不了我们!我的婆娘和娃儿……我的婆娘和娃儿都被鬼拖走了!他在哪?!啊?!”
这一声怒吼,像是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人群中早已积蓄到极限的负面情绪。
“对!城隍无能!我们拜了他这么多年,烧了那么多香火,到头来他根本不管我们的死活!”
“别求他了!他就是个泥塑的菩萨,自身都难保了!”
“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去郡守府!郡守大人手下有兵,有官差!只有郡守大人能救我们!”
“对!找郡守大人去!要郡守大人给我们做主!”
“城隍无能!我们要郡守大人做主!”
呼喊声,从零星几句,迅速汇聚成一股声势浩大的声浪。
人们不再跪拜,他们站起身,脸上交织着愤怒、恐惧与疯狂,开始朝着郡守府的方向拥挤推搡,试图冲出这个他们原以为是避难所,现在却变成了绝望囚笼的地方。
信仰,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随着这股信仰之力的逆转,那道本就摇摇欲坠的金色护罩,发出一声琉璃破碎般的脆响,“咔嚓”一声,上面的裂纹如同蛛网般瞬间遍布!
城隍神像眉心处的那道裂痕,也猛地向下延伸,直接贯穿了整张脸!
神光,眼看就要彻底熄灭!
“完了……”沐书禾喃喃自语,脸色一片煞白。
陆叁壹却摇了摇头,将最后一颗糖葫芦吃掉,把光秃秃的竹签随手一扔。
“还没呢。”他看着那片混乱的景象,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审视。
“神最怕的,不是没人信他。”
“而是信他的人,转过头来,开始骂他。”
……
就在城隍庙前人心惶惶,信仰崩塌之际。
玄渊郡一处偏僻的乱葬岗。
一道黑色的影子,正死死地贴在一块破旧的墓碑后面,将自己的气息收敛到了极致。
正是墨影。
他看着满城乱窜的百鬼,心里把张承业和那个阴差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他娘的,疯子!真是一群疯子!”
“为了对付一个城隍,竟然搞出‘百鬼夜行’这种阵仗,这是想把整个玄渊郡都拖下水吗?”
墨影一边骂,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