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已过,黎明未至。
笼罩玄渊郡的滔天鬼气,随着陆叁壹那轻描淡写的一声“散”,如退潮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而,鬼气虽散,恐慌却如同瘟疫,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疯狂滋生。
昨夜的鬼哭狼嚎,邻居的临死惨叫,破门而入的狰狞鬼影……这一切,都化作了梦魇,深深烙印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头。
天刚蒙蒙亮,紧闭了一夜的房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
人们走出家门,看到的是一片狼藉的街道,以及邻居家门上那触目惊心的抓痕与血迹。
没有喜悦,只有劫后余生的后怕与茫然。
街头巷尾,议论声如同嗡嗡作响的蚊蝇,挥之不去。
“听说了吗?东街的王屠户一家,全没了,门板都被拆了!”
“西城的李老三,被发现吊死在自家房梁上,舌头拖得老长,可他家连根上吊的绳子都没有啊!”
“城隍爷呢?我们拜了这么多年的城隍爷,昨晚他在哪儿?”
“别提了!我亲眼看见,城隍庙的金光最后都碎了!他自身都难保,还管我们?”
“就是!要不是郡守府的兵丁及时赶到,敲锣打鼓地巡街,那些鬼物哪会这么快退去!”
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在人群中唾沫横飞地说着,眼中却闪烁着精明的光。
他的话,立刻引起了一片附和。
信任,一旦出现裂痕,便再难弥补。
尤其是当另一种“权威”恰到好处地出现时。
很快,一队队身穿皂衣的衙役,敲着铜锣,走遍了玄渊郡的大街小巷。
他们身后,有人抬着木板,将一张张盖着郡守府朱红大印的告示,贴满了全城。
告示上的内容,简单粗暴,却直击人心。
“城隍秦明德,身为一城守护神,玩忽职守,致使百鬼夜行,生灵涂炭,罪无可恕!”
“郡守张承业,爱民如子,痛心疾首,为安民心,为慰亡魂,兹定于明日辰时,于郡衙公堂,公开审理城隍失职之罪!”
“凡昨夜受害者,皆可前往作证!郡守大人,必为尔等,讨回公道!”
轰!
告示一出,整个玄渊郡彻底炸开了锅!
要审判神仙?
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百姓们的震惊,很快便被一种被煽动起来的愤怒所取代。
没错!凭什么神仙失职,却要我们凡人来承担后果?
郡守大人说得对!必须审!必须让他给我们一个交代!
一时间,群情激愤。
秦明德这个名字,从受人敬仰的守护神,瞬间沦为了千夫所指的罪人。
郡守府这一手,玩得又快又狠,直接将秦明德钉在了耻辱柱上,意图将他千年积累的香火信仰,连根拔起!
……
客栈,二楼。
房间里,新换的门板还散发着桐油的味道。
窗外,是人心惶惶的市井,窗内,却是截然不同的安逸。
陆叁壹悠然地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一杯新沏的雨前龙井,袅袅升起的热气,模糊了他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
沐书禾坐在他对面,小脸依旧有些发白。
昨夜那群魔乱舞的景象,以及陆叁壹在百鬼簇拥下闲庭信步的背影,两种极致的画面在她脑海里反复交织,让她直到现在,还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房间的角落。
那里,一道虚幻的黑影,正一动不动地站着。
是墨影。
昨夜那场大乱后,他就出现在了这里,然后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沐书禾心思缜密,她看得出来,墨影的状态很不对劲。
那枚折磨了他数百年的“鬼将契”明明已经破碎,他恢复了自由身,可他的魂体之上,非但没有半点解脱的喜悦,反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忐忑与敬畏。
他的眼神,总是不自觉地,往陆叁壹的方向瞟。
那眼神,复杂至极。
有恐惧,有迷茫,还有一丝……像是在等待发落的囚徒,在等待审判官的最终裁决。
他似乎是在寻求某种指示,又或者,是在寻求庇护。
此刻,墨影的内心,确实是翻江倒海。
昨晚那言出法随,一字破万鬼的场景,已经彻底击碎了他千年以来建立的所有认知。
他很清楚,自己引以为傲的千年道行,在这位爷面前,恐怕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对方想碾死自己,比碾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百鬼阴契”被破,也绝对与他脱不了干系。
可……他到底是谁?
他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墨影天性狡诈多疑,即便是在这种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他依然本能地想要揣测,想要衡量,想要为自己寻找一条最有利的出路。
是就此遁走,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还是……抱紧这条粗到无法想象的大腿,寻求一个新的靠山?
第一个选项,他几乎是瞬间就否决了。
跑?往哪跑?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只要自己敢动一丝逃跑的念头,下一秒,就是魂飞魄散的下场。
那么,就只剩下第二个选项了。
可这位爷,会看得上自己这种在阴沟里混了千年的老鬼吗?
自己对他来说,又有什么利用价值?
墨影的心思,百转千回。
他自以为隐藏得很好,却不知,他那点小九九,在陆叁壹面前,比白纸上的黑字还要清晰。
陆叁壹吹了吹杯中漂浮的茶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随手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钱,屈指一弹。
那枚铜钱没有飞向别处,而是划过一道微小的弧线,“叮”的一声,落入了他面前的茶杯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