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太阳费力地从厚重的云层里挤出来，投下的光芒却没什么温度，照得满城狼藉的玄渊郡，更添了几分萧索。
一夜未眠的百姓们推开了门，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和烧焦味的混合气息，让人闻之欲呕。
但今天，没有人去收拾残局，也没有人去为死去的邻里哀悼。
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一种混杂着愤怒、恐惧和奇异期待的表情，默默地，不约而同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汇去。
郡守府衙。
“听说了吗？今天要公审城隍爷！”
“审神仙？这可是几百年没见过的新鲜事！”
“审得好！昨晚要不是郡守大人的兵丁出来敲锣，咱们都得死绝了！那城隍爷屁用没有！”
“就是！咱们拜了他这么多年，香火钱花了多少？到头来连咱们的命都保不住！这种神，不要也罢！”
“走走走，快去看看！郡守大人说了，要给我们一个公道！”
议论声，咒骂声，汇成一股汹涌的暗流。
曾经被视为神圣净土的城隍庙，此刻门可罗雀，而本该代表凡俗王法的郡守府衙门前，却已是人山人海，群情激愤。
人心，是最容易被煽动的东西。
尤其是在巨大的恐惧之后。
……
福来客栈。
陆叁壹正慢条斯理地吃着一碗小馄饨。
皮薄馅大，汤头是用大骨熬的，撒上一撮碧绿的葱花和紫菜，香气扑鼻。
“嗯，这家的手艺不错，”他喝了一口汤，惬意地眯了眯眼，“书禾，你也吃点，凉了就不好吃了。”
沐书禾坐在他对面，面前也摆着一碗，但她一口都没动。
她的小脸有些苍白，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忧虑。
“先生……我们，真的要去吗？”她小声问道，“外面那么多人，都快疯了……郡守府摆明了是要拿城隍爷开刀，我们这时候去，会不会……”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这是神仙和官府打架，他们两个凡人凑上去，不是找死吗？
“去啊，为什么不去？”陆叁壹又夹起一个馄饨，吹了吹热气，“这么热闹的堂会，百年难遇。不去，岂不是亏了门票钱？”
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不是去什么龙潭虎穴，而是去赶一场乡下的庙会。
沐书禾看着他那副悠闲的样子，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男人，好像永远都不知道什么叫“怕”。
陆叁壹吃完最后一个馄饨，放下筷子，拿布巾擦了擦嘴。
他的目光，落在了房间的角落。
那里，墨影的魂体正像一根标枪似的笔直站着，一动不动。
如果不是魂体还在微微发颤，简直会让人以为那是一尊雕塑。
“你呢？”陆叁壹淡淡地问，“准备好了？”
墨影的魂体猛地一哆嗦，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躬身回答：“回……回爷的话，小鬼……准备好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彻底碾碎了所有意志后，只剩下绝对服从的麻木。
“那就好。”陆叁P壹点了点头，像是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待会儿人多，别走丢了。”
“……”
沐书禾和墨影同时愣住了。
别走丢了？
这是重点吗？
重点不是待会儿公堂之上，要面对一个处心积虑的郡守，和全城愤怒的百姓吗？
墨影更是心头狂跳，他感觉这位爷的每一个字都藏着他无法理解的深意。
‘别走丢了’……这是在暗示我，要紧紧跟在他身边，不能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和想法吗？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魂体站得更直了。
陆叁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走吧，戏差不多该开场了。”
……
辰时。
郡守府衙，大门敞开。
“威——武——”
两排衙役手持水火棍，狠狠地敲击着地面，发出沉闷而肃杀的声响。
公堂之上，郡守张承业端坐于惊堂木后。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官袍，脸色虽然因昨夜的反噬而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锐利。那份苍白，在此刻反而成了他“为民操劳、心力交瘁”的最好证明。
堂下，黑压压地跪着几十名“人证”。
他们一个个衣衫褴褛，神情悲恸，有些人身上还带着伤，正是昨夜从城隍庙前逃出来的那批百姓。
府衙外，更是被围得水泄不通，无数百姓伸长了脖子，想要见证这历史性的一刻。
“砰！”
张承业重重一拍惊堂木，整个公堂瞬间安静下来。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声音里充满了悲愤与力量。
“诸位乡亲！本官，张承业！身为玄渊郡父母官，见昨夜生灵涂炭，百鬼夜行，痛心疾首！”
“我等世代供奉之城隍，本该是护佑我等的一方正神！然，大难临头，他却神光黯淡，毫无作为，致使无数人家破人亡！此等失职之罪，天理难容！”
他的话，字字句句，都敲在了百姓们的心坎上。
“说得对！”
“城隍无能！”
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附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