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凄厉的“鬼啊”，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丢进了一瓢冷水。
“轰！”
郡守府衙内外，数千名百姓组成的汹涌人潮，在这一瞬间彻底崩溃了。
最外围的人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就被里面惊恐回头的人潮猛地一推，脚下不稳，瞬间倒下。
“别挤！踩到我了！”
“娘啊！鬼！真的有鬼！”
“快跑！快跑啊！”
哭喊声，尖叫声，骨头被踩断的脆响声，混杂在一起，奏响了人间最混乱的乐章。
刚刚还同仇敌忾，叫嚣着要审判神仙的百姓，此刻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他们推搡着，践踏着，像一群没头的苍蝇，只想逃离这个突然变成真实地狱的公堂。
公堂之内，更是乱成一团。
那两排本该维持秩序的衙役，反应比外面的百姓还要不堪。
他们离得最近，看得最清楚。
那惨白的面孔，那虚幻的身形，那周身散发出的、能冻彻骨髓的阴气……这不是鬼是什么？！
“哐当！”
“铛啷啷……”
水火棍、佩刀，掉了一地。
几个胆小的衙役，两眼一翻，口吐白沫，直接吓昏了过去。剩下的也双腿发软，瘫坐在地，裤裆里传来一阵骚臭。
他们是官府的爪牙，见过凶悍的匪徒，也砍过死囚的脑袋，可他们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传说里的东西，面对面站着。
高坐堂上的张承业，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他死死地盯着堂中央那道黑影，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恐惧！
身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昨夜的百鬼夜行是真的！
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鬼，是真实存在的！
可他千算万算，也算不到，竟然真的会有一只鬼，敢在这青天白日，王法昭昭的公堂之上，现出真身！
这……这怎么可能？！
这不合常理！这不合规矩！
这世间的一切，不管是阳间的王法，还是阴间的秩序，都有一套运行的铁律。
鬼物，绝不敢在阳气最盛的午时，出现在审理阳间事务的公堂之上！这会招来天谴的！
沐书禾也惊呆了。
她的小嘴微张着，看着那个孤零零站在混乱中央的黑影，又看了看身边依旧云淡风轻的先生，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想过一百种先生应对的法子，或是以雷霆手段震慑全场，或是用玄妙言辞辩驳是非。
但她唯独没想到，先生他……
他直接叫了个鬼出来当证人？！
在全场失控的混乱之中，唯有三个人，或者说，一个半人一个鬼，还保持着镇定。
陆叁壹退后了半步，将整个舞台，都让给了墨影。
他甚至还有闲心，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包瓜子，旁若无人地嗑了起来。
那清脆的“咔嚓”声，在这片鬼哭狼嚎之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又如此的……令人心安。
墨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感受着周围人群的恐惧，感受着衙役们的崩溃，感受着堂上张承业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惊骇。
千年来，他第一次，不是以一个躲在阴暗角落里的偷窥者身份，而是以一个主角的身份，站在这方天地的中央。
这种感觉……很奇妙。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阳气的空气，魂体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刺痛，但这刺痛，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的目光，穿过混乱，越过瘫软的衙役，直直地射向了高堂之上的张承业。
那双燃烧着幽幽鬼火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畏惧与算计，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张承业。”
墨影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似人声，嘶哑、干涩，带着阴界独有的阴冷，却又蕴含着一股奇异的力量，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那两个字，如同两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原本混乱的场面，诡异地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了声音的来源。
只见那只鬼，抬起了虚幻的手，遥遥指向了堂上那个面无人色的郡守大人。
“昨夜，玄渊郡百鬼夜行，并非城隍失职。”
“真正的幕后主使……”
墨影一字一顿，声音如同从九幽地府传来，带着无尽的怨与恨。
“是你！”
轰——！
如果说，刚才墨影的出现，是往油锅里倒了一瓢冷水。
那么他这句话，就是直接往油锅里扔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整个郡守府衙，内外数千人，大脑齐齐宕机。
什么？
鬼……鬼在说话？
这只鬼，竟然在指认郡守大人？
他说，昨晚的一切，都是郡守大人干的？！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信息量太大，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百姓能够理解的范畴。
张承业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但极致的恐惧之后，涌上来的，是滔天的愤怒！
他感觉自己被人狠狠地扇了一个耳光，还是当着全城百姓的面！
他处心积虑布下的局，他完美无缺的计划，竟然被一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孤魂野鬼，一句话就给捅破了？！
“一派胡言！”
张承业猛地一拍惊堂木，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
他到底是官场沉浮多年的老狐狸，瞬间就找到了反击的突破口。
他指着陆叁壹，又指着墨影，脸上硬生生挤出悲愤交加的表情，对着下面那些已经吓傻了的百姓和衙役，声嘶力竭地喊道：
“大家不要怕！休要听这鬼话！”
“这……这根本不是什么鬼！这是那个妖人使出的幻术！是障眼法！”
“他见自己罪行败露，便弄出这种鬼蜮伎俩，想要混淆视听，诬陷本官！”
“来人啊！都给本官打起精神来！这只是幻觉！给我将这妖人，连同他制造的幻象，一并拿下！！”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催眠般的蛊惑力量。
不得不说，他这番话，很有煽动性。
“幻术”这个词，远比“真鬼”更容易让人接受。
几个瘫软在地的衙役，互相看了看，眼神中重新燃起了一点凶光。
对啊！郡守大人说得对！世上哪有鬼敢在大白天上公堂的？肯定是幻术！是假的！
“杀啊！”
一个胆子大的衙役头目，怒吼一声，从地上一跃而起，抄起水火棍，就朝着墨影的魂体狠狠砸去！
“破了你的幻术！”
有人带头，剩下的人也有了主心骨，纷纷爬起来，呐喊着冲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