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世界，仿佛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下了静音键。
针落可闻。
公堂内外，数千生灵，无论是跪着磕头的百姓，还是瘫软在地的“人证”，亦或是那些僵立在原地的衙役，此刻都只有一个动作——仰着头，用一种看待神明，又畏惧神明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堂中央那个青衫落拓的年轻人。
他的脚下，是十几堆刚刚由活人化作的灰烬。
他的脸上，是仿佛什么都未发生的淡然。
这种极致的反差，带来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与敬畏。
张承业瘫坐在高堂之上，那身象征着权力的郡守官袍，此刻显得无比宽大与滑稽。他感觉自己的四肢百骸，所有的力气，都随着那十几条人命的消散，被一同抽空了。
他完了。
这个念头，不再是预感，而是已经板上钉钉的现实。
他想逃，可双腿沉重得像是灌了铅。他想喊，可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一丝声音。他所有的底牌，所有的算计，在这挥袖间樯橹灰飞烟灭的绝对力量面前，都成了一个笑话。
然而，陆叁壹却连多看他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在全场死寂的注视中，他缓缓转身，走到了沐书禾的面前。
他伸出手，轻轻掸去小姑娘肩头因惊吓而沾染的一点尘土，声音温和得像是春日午后的暖风，与这满堂的肃杀格格不入。
“书禾。”
沐书禾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眸子里，还残留着未曾散去的惊恐，但更多的是一种茫然与困惑。
“先生……”她的声音细若蚊呐。
“刚才，你看到了什么？”陆叁壹轻声问道。
看到了什么？
沐书禾愣住了。
她看到了杀手，看到了先生挥袖，看到了活生生的人在一瞬间化作了飞灰。
这些画面，在她脑海里疯狂地冲撞，让她几乎无法思考。
但看着先生那双平静深邃的眼睛，她混乱的心，奇迹般地安定了下来。她强迫自己去回忆，去分辨。
“我……我看到……”她斟酌着词句，努力让自己不那么失态，“我看到那些人想杀墨影……然后，先生您……您挥了挥袖子……”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那无法形容的一幕。
“然后，他们就……就好像变成了沙子，被风吹散了。”
她没有用“仙法”，也没有用“妖术”，而是用了一个最朴素，也最直观的比喻。
陆叁壹微微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他继续引导道：“那你觉得，他们为什么会死？”
这个问题，让沐书禾再次陷入了沉思。
是啊，他们为什么会死？
因为他们要杀人，所以被先生杀了。
这似乎是天经地义的。
可……
她想起了那些“人证”贪婪而闪烁的眼神，想起了张承业那志在必得的嘴脸，想起了府衙外那些被轻易煽动，叫嚣着要“审判神仙”的百姓。
这些人，和那些被化为灰烬的杀手，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吗？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划破了她脑海中的迷雾。
她有些不确定地，轻声说道：“因为……因为他们以为，自己手里的刀，就是规矩。他们以为，人多，官大，就是道理。他们……他们从没想过，这世上，还有一种他们根本无法理解的力量。”
“他们不是死于先生您的手下，”沐书禾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晰，“他们是死于自己的……无知和狂妄。”
陆叁壹的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笑意。
孺子可教。
这丫头的心思，远比她表现出来的要通透得多。
他摸了摸她的头，像是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你看，凡人最大的盲区，就是习惯用自己的尺子，去丈量整个天地。”
“所以，他们会为了几十两银子就敢欺天罔地，会为了一个官位就敢构陷神明。”
“因为在他们的世界里，银子和官位，就是最大的东西了。”
陆叁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公堂。
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那些吓傻的官员，一个个羞愧地低下了头。
是啊，他们刚才不就是这样吗？
因为听信了郡守的话，因为觉得“官府最大”，就跟着摇旗呐喊，差点冤枉了真正的神仙。
如果这位先生心狠一点，他们现在的下场，恐怕和地上那几堆灰没什么两样。
一股后怕的寒意，从所有人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好了，小小的课堂结束了。”
陆叁壹拍了拍手，转过身，重新走回了公堂中央。
“接下来，是证据展示环节。”
他施施然地，从袖中取出了一面镜子。
那镜子，约莫巴掌大小，镜框是某种不知名的青铜所制，上面布满了古朴的纹路，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陈旧。镜面也是灰蒙蒙的，映不出人影。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解地看着他手中的这面破镜子。
难道，这就是证据？
张承业眼中也闪过一丝困惑，但随即被更深的绝望所取代。他知道，对方拿出来的东西，绝不可能这么简单。
陆叁壹单手托着镜子，另一只手，并指如剑，指尖萦绕着一缕微不可查的灵光，在灰蒙蒙的镜面之上，轻轻一点。
“嗡——”
一声轻鸣。
那面古朴无华的镜子，镜面上的灰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的光华。
下一刻，清晰的画面，凭空出现在了镜子之中！
画面里，是一间光线昏暗的密室。
两个穿着华服的人，正对坐饮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