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子感觉自己的耐心,正在被一寸寸磨成粉末。
玄渊郡府衙的档案室里,堆积如山的卷宗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霉味。他在这里已经待了整整一天,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地方志和民间传闻。
结果,一无所获。
关于三百年前那场“天外陨铁失窃案”,各路记载互相矛盾,错漏百出。
一本县志上说,陨铁坠落时天降祥瑞,紫气东来三千里,被一位云游的高人收走,用来铸造神兵。
另一本野史笔记里却写,陨铁落地之处,方圆十里寸草不生,化为剧毒沼泽,是不祥之兆。
至于那些从民间搜集来的传说,更是荒诞不经。有说陨铁被山里的精怪吞了,化作人形;有说被地府的鬼差收了,用来镇压恶鬼。
一团乱麻。
青阳子修道百余年,习惯了用灵力洞察真相,用剑锋斩断虚妄。可在这里,他引以为傲的修为和头脑,却像是砸进了一团棉花里,有力无处使。
这些凡人,脑子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
他第一次对处理凡俗事务,感到了深深的不耐。这些繁杂、琐碎、充满矛盾的故纸堆,比对付一只金丹期的妖兽,还要让他心烦意乱。
他感觉自己不像一个求道者,倒像个在米缸里找沙子的傻子。
而那个该死的玄风,非但帮不上忙,还把整个玄渊郡搅得鸡飞狗跳,惹得天怒人怨,更是让他烦上加烦。
“废物。”
青阳子合上一本字迹模糊的残卷,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
第二天,天光大亮。
玄渊郡的东市,与府衙的死气沉沉截然不同,这里是整座城池最鲜活的心脏。
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追逐打闹声、货郎摇动拨浪鼓的脆响、茶楼里说书先生的惊堂木,还有讨价还价的争吵声、情侣间的呢喃私语……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股鼎沸的人间烟火气,冲天而起。
陆叁壹带着沐书禾,就这么施施然地站在了人流最拥挤的十字街头。
“先生,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沐书禾有些手足无措。
她自小在江南水乡长大,后来独自求生,更是习惯了清静。这般喧嚣嘈杂的环境,让她本能地感到紧张。
周围的人像潮水一样从她身边涌过,摩肩接踵,一张张鲜活的面孔,带着各种各样的情绪,让她眼花缭乱。
“修行。”
陆叁壹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脸上挂着懒洋洋的笑容,活脱脱一个游手好闲的富家公子。
“修……修行?”沐书禾瞪大了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在这种地方?”
在她的认知里,修行不都应该是在深山老林,或者灵气充裕的洞天福地,远离凡尘,清心寡欲吗?
在菜市场里修行,这算哪门子的道理?
“傻丫头,大隐隐于市,不懂吗?”陆叁壹用折扇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你如今已是筑基修士,身体脱胎换骨,五感六识远超凡人。但光有力量是不够的,你还得学会怎么用。”
他指了指周围川流不息的人群。
“今天,我教你一门进阶心法,叫‘望气术’。”
“望气术?”
“对。”陆叁壹收起折扇,指向不远处一个扯着嗓子卖炊饼的壮汉,“你闭上眼,用心去‘听’他的声音。别用耳朵听,用你的灵觉去感受。”
沐书禾半信半疑地闭上眼睛。
一开始,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各种杂乱的声音,吵得她头晕脑胀,心烦意乱。
“静下心来。”陆叁壹的声音,仿佛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在她耳边响起,“别去抵抗,去接纳,去分辨。”
“你听,那卖炊饼的汉子,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他吆喝的每一个字里,都带着一股‘我想多卖几个饼,好给婆娘扯二尺新布’的念头。这股念头,带着点贪婪,但更多的是对生活的热乎劲儿。这,就是‘气’。”
“再听那边,那个捏着鼻子跟胭脂铺老板娘讲价的小媳妇,声音尖细,话里话外都在嫌东西贵,可她的‘气’却告诉我,她早就看上了那盒最贵的胭脂,不过是想多磨掉几个铜板,回去好跟自家男人显摆。她的‘气’,是虚荣,是算计。”
“还有那个,躲在糖人摊子后面,偷偷拉着小手,脸红得能滴血的小年轻,他们嘴上说着天气真好,可他们身上的‘气’,甜得都快齁死我了……”
沐书禾努力按照陆叁壹的指引,将心神沉入这片喧嚣的海洋。
渐渐的,那些嘈杂的声音,在她耳中仿佛被分门别类,变成了一条条颜色、温度、质感各不相同的细线。
贪婪的气是油腻的,喜悦的气是温热的,悲伤的气是冰冷的,爱慕的气是粉红色的……
无数种“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副她从未见过的,无比绚烂又无比真实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