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更锣没响，因为这望乡台连个打更的活人都没有。
废宅里的空气冷得像块铁。沐书禾抱着那柄还没开锋的法剑，缩在破藤椅后面，眼睛死死盯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她的呼吸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了外头那东西。
陆叁壹倒是惬意，手里捧着那面万象镜，也没催动灵力，就把它当个普通镜子照着自己的脸，顺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
“师父，您发型没乱。”沐书禾压低声音提醒，声音抖得像筛糠。
“你不懂，这叫仪式感。见这种几百年的老前辈，得体面。”陆叁壹随口胡扯，眼角的余光却瞥向门缝底下渗进来的那一缕黑气。
风停了。
原本呼啸穿堂的阴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瞬间断了气。
紧接着，是一阵沉重得令人牙酸的脚步声。
“咔……嚓……”
那是铁甲片互相摩擦的声音，伴随着某种湿哒哒的拖曳声，一步步逼近门槛。
沐书禾的手心全是冷汗。她想起了镇长说的那三条死律。
突然，门板震了一下。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装满水的西瓜砸在了地上。
紧接着，又是“咚”的一声。
最后一声“咚”，声音最大，震得门框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三声闷响。
沐书禾的脑子里瞬间炸开了锅——这不是手敲门的声音，这是……这是有什么圆滚滚的重物，被拎起来，一下下撞在门板上！
“噗通、噗通、噗通。”
正如镇长所言，这是头颅落地的声音？不，这是头颅在“敲门”。
门外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仿佛那东西正在门外等着屋内人的反应。
陆叁壹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大步走向门口。
“师父！那是……”沐书禾刚想阻拦，陆叁壹的手已经搭在了门闩上。
“既然客人都拿脑袋敲门了，咱们不开门，显得多没礼貌。”
随着“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长吟，两扇腐朽的木门向内敞开。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夹杂着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
借着万象镜微弱的青光，沐书禾看清了门外的东西，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捂住了嘴巴才没叫出声来。
门口站着一具极其高大的身躯，足有两米多高，身上穿着前朝制式的黑铁锁子甲，甲片残破不堪，上面插满了断折的箭矢。
最恐怖的是，他的脖腔之上空空如也，断口处皮肉翻卷，早已干黑，却还在往外冒着丝丝缕缕的黑烟。
而他的左手，正提着一颗斗大的头颅。
那头颅披头散发，面色青紫，双眼圆睁，死死瞪着前方，嘴角挂着一抹诡异的僵笑。刚才用来敲门的，正是这颗脑袋的前额。
怨气冲天。
周围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地面上开始结出一层黑色的冰霜。
那无头尸体似乎也没想到门开得这么干脆，提着头颅的手微微僵了一下。随后，那颗被提在手里的头颅嘴唇嗡动，发出了仿佛两块生铁摩擦般刺耳的声音：
“回头……为何……不回头……”
伴随着这声音，一股如有实质的杀意锁定了陆叁壹。只要他敢转身，或者露出一丝怯意，那柄挂在腰间早已锈死的长刀恐怕就会瞬间出鞘。
陆叁壹却笑了。
他甚至往前凑了一步，像是鉴定古董一样，仔细打量着那身盔甲。
“大炎前朝崇宁年间的制式，这是‘镇南卫’的指挥使甲胄。可惜护心镜碎了，不然还能卖个好价钱。”
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点评，让那怨灵那股子刚凝聚起来的杀气都滞了一下。
那颗头颅的眼珠子转了转，似乎在疑惑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你也别问我回不回头了。”陆叁壹突然抬起手，袖中的万象镜猛地爆发出一阵柔和却浩大的青光，“你也累了几百年了，不如咱们坐下来，看看电影？”
“吼——！”
感受到万象镜的气息，无头将军本能地察觉到了威胁，一声咆哮，腰间长刀带起一道凄厉的黑风，直劈陆叁壹面门。
这一刀，快得连残影都看不见。沐书禾甚至来不及惊呼。
但刀锋在距离陆叁壹额头三寸处，停住了。
因为万象镜的光芒已经彻底笼罩了这具庞大的身躯。那不是攻击性的法术，而是一种如同月光般温柔的抚慰。
青铜镜面上，原本模糊的混沌逐渐清晰，开始映照出一幕幕色彩斑斓的画面。
这些画面不仅投射在空中，更是直接印入了在场所有人的脑海里。
画面中，不是阴森的鬼域，而是一座硝烟弥漫的战场。
望乡台并不叫望乡台，那时候叫“断龙口”。
无数身穿黑甲的士兵正用血肉之躯堵在狭窄的山道上，而在他们对面，是从地底裂缝中涌出的、无穷无尽的魔化妖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