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虚宗的客院名叫“听涛轩”,建在半山腰的一处断崖边,底下就是翻涌的云海,风一吹,松涛阵阵,确实是个装模作样修身养性的好地方。
但此刻,这地方的气压低得像要下暴雨。
沐书禾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的茶杯都快被她捏碎了。她现在的感觉,就像是一只误入了狼群的小白兔,周围全是绿油油的眼睛。
自从进了这清虚宗,她就觉得浑身不自在。那些内门弟子看她的眼神,那是看垃圾的眼神;而看师父的眼神,则是看一个即将被打假的神棍。
“师父,咱们是不是……玩太大了?”沐书禾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压得很低,生怕墙角那株看着像妖怪的古树能听懂人话,“那个玄寂长老,一看就不是好惹的。咱们在人家的地盘上,还要去那个什么论道台打擂台,这……”
陆叁壹正躺在一张藤椅上,脸上盖着那本顺来的《清虚宗门规》,翘着二郎腿晃啊晃的。
“大吗?我不觉得啊。”陆叁壹的声音从书底下闷闷地传出来,“这才哪到哪。你要知道,这世上最刺激的事,不是在那小镇子上抓个孤魂野鬼,而是去踹翻那些高高在上的神像,看看里面装的是金身,还是烂泥。”
他一把扯下脸上的书,坐起身来,看着沐书禾那张写满焦虑的小脸。
“怎么,怕了?觉得自己是个累赘,拖累了为师这个英明神武的绝世高人?”
沐书禾咬着嘴唇,没说话,但眼圈有点红。她确实是这么想的。她只是个刚入门的小修士,连筑基都没到,在这个元婴满地走、金丹多如狗的大宗门里,她觉得自己连呼吸都是错的。
“走。”陆叁壹突然站起身,拍了拍长袍下摆并不存在的灰尘。
“去……去哪?跑路吗?”沐书禾眼睛一亮。
“跑个屁。带你去看看这仙家福地的背面。”
陆叁壹领着沐书禾七拐八绕,避开了那些御剑飞行的内门弟子,钻进了一条满是泥泞的小路。
穿过一片云雾缭绕的竹林,眼前的景象陡然一变。
这里没有琼楼玉宇,没有仙鹤齐飞。只有一片片开垦得整整齐齐的药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药香和汗臭的味道。
数百名身穿灰布麻衣的杂役弟子,正趴在田垄间劳作。他们有的在给灵草捉虫,动作小心翼翼得像是在伺候祖宗;有的在挑着沉重的灵泉水,肩膀上的皮都被磨破了,渗出血水染红了衣裳。
一个看起来五六十岁的老杂役,正跪在地上,用自己的衣袖去擦拭一片灵叶上的泥点。他的眼神虔诚而麻木,仿佛那不是一片叶子,而是他的命。
“那是百灵草,炼制筑基丹的主材。”陆叁壹指了指那片叶子,“这一株草,拿到凡间去卖,能换一座城。但种它的人,这辈子可能连一颗废丹都吃不上。”
沐书禾愣住了。她看着那个老杂役,发现他体内有一丝微弱的气感,显然也是有灵根的,虽然很杂驳。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沐书禾喃喃道。
“因为有人告诉他们,只要在这儿跪得够久,做得够多,哪怕是条狗,也有机会闻一闻仙气,得道飞升。”陆叁壹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这就是所谓的‘仙缘’。这就是你羡慕的清虚宗。”
他转过身,看着沐书禾的眼睛。
“书禾,你看清楚了。这修仙界,不是云端的楼阁,它是建在无数人脊梁骨上的。你若是只想爬上去当个人上人,那你现在就去找那个玄寂长老磕头,凭你的资质,当个炉鼎或者侍妾,应该没问题。但你若是想修真正的道……”
陆叁壹指了指脚下的泥土。
“道不在云端,而在脚下。心若不静,身处仙境亦是炼狱;心若定了,哪怕是在这泥地里,也是大道坦途。你怕什么?怕那些吸着别人血还要装清高的寄生虫?”
沐书禾的身子微微一震。她看着那些在泥水里挣扎却依然眼含希冀的杂役,又看了看远处那高耸入云、金碧辉煌的主峰大殿。
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冲击着她的认知,同时也击碎了她心中的那份自卑。
原来,光鲜亮丽的背后,是这样的腐烂。
“师父,我明白了。”沐书禾深吸了一口气,原本佝偻着的背慢慢挺直了,“我不怕了。我想看看,您是怎么把那座楼阁给掀翻的。”
“这就对了嘛。”陆叁壹满意地揉了揉她的脑袋,把她好不容易梳好的发髻揉成了鸡窝,“走,去膳食堂蹭饭!听说他们那儿的灵米饭管饱,不吃白不吃。”
……
入夜,清虚宗的护山大阵开启,一层淡淡的荧光笼罩了群山。
听涛轩的厢房内,陆叁壹并没有睡觉。他坐在窗前,手里把玩着那面万象镜,镜面上正泛着幽幽的冷光。
“墨影,该干活了。”他对着空气低声说道。
原本空无一物的角落里,影子突然诡异地拉长,随后慢慢立了起来,化作一个身穿黑衣、面色苍白的男子。正是那只千年阴鬼,墨影。
“主上。”墨影单膝跪地,声音嘶哑,“清虚宗的阵法很强,尤其是那几座主峰,都有元婴期的神念扫视。不过……”
他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我是鬼,鬼最擅长的,就是钻空子。”
“小心点那个玄寂。”陆叁壹叮嘱道,“那老东西身上有古怪,别被发现了。我要知道他到底在跟谁勾结,手里又捏着什么底牌。”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