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但魏国公府废墟上的血腥味却更浓了。
几百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个从石凳上站起来的年轻人。龙骧卫的陌刀还在滴血,金吾卫的绣春刀寒光凛冽,空气紧绷得像是一根随时会断掉的琴弦。
陆叁壹那句“你们确定,有资格审我?”还飘在半空中,没落地。
狂。
太狂了。
赵铁山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狂的人。他在北疆杀蛮子的时候,那些蛮族首领临死前都没这口气。他握着陌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那一身腱子肉都在哆嗦,那是被气的。
“好大的口气!”
赵铁山往前重重踏了一步,脚下的青砖咔嚓一声碎成了渣,“老子管你是天皇老子还是玉皇大帝,在大乾的国土上,就没有龙骧卫不敢审的人!来人,给我……”
“慢着!”
又是李文镜。
这位金吾卫统领此刻的表情比吃了死苍蝇还难看。他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难得睁开了一半,死死盯着陆叁壹。
他拦住赵铁山不是因为好心,而是因为就在刚才,当他对上那个年轻书生眼神的一瞬间,他那颗常年在阴谋诡计里打滚、早就练得比石头还硬的心脏,竟然漏跳了一拍。
直觉。
一种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练出来的野兽直觉告诉他:别动。动了会死。
李文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惊悸,脸上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职业假笑,上前拱了拱手。
“这位先生。”
称呼变了。从“公子”变成了“先生”。在大乾官场,这代表着一种微妙的地位认可,或者是……认怂。
“此地发生了如此惊天血案,魏国公府满门尽灭,连魏公本人都……咳,变成了那副模样。我等奉皇命查案,职责所在,不得不问。还请先生配合一二。”
李文镜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出了皇命压人,又放低了姿态,“不知先生高姓大名,仙乡何处?为何深夜会出现在这……修罗场中?”
他在试探。
他在赌这个看起来深不可测的年轻人,是个讲道理的高人,而不是个滥杀无辜的魔头。
陆叁壹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这问题很没营养”的嫌弃。
他没有回答,而是转过身,伸手指了指不远处那堆废墟里,还在像条蛆一样蠕动的魏国公。
“你们要找的正主,在那儿趴着呢。”
陆叁壹语气懒散,像是在指点垃圾分类,“至于我是谁,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今晚这趟差事,能不能交得上去。”
李文镜眼皮一跳:“先生此话何意?”
“何意?”
陆叁壹笑了,笑得有些玩味,“魏国公可是当朝一品,太师的亲家。虽然他现在看着像个风干的橘子皮,但他依然是魏延。今晚这满地的尸体,还有这冲天的妖气,你们打算怎么写结案报告?写魏国公修炼邪术走火入魔?还是写有刺客闯入灭了满门?”
李文镜和赵铁山同时沉默了。
这确实是个天大的麻烦。魏国公这事儿太大了,怎么写都是错。写邪术,那是打皇家的脸;写刺客,那是打他们京城防卫力量的脸。
“太麻烦了。”
陆叁壹叹了口气,摇摇头,“你们这些当官的,办事效率太低。我这个人呢,最怕麻烦,也最看不得别人麻烦。所以……”
他手腕一翻,那面斑驳古旧的青铜小镜滑入掌心。
“我帮你们把过程‘复盘’一下,省得你们还得回去编故事。”
“那是何物?”赵铁山警惕地把刀横在胸前。
“一个……行车记录仪。”
陆叁壹随口胡诌了一个词,然后手指在镜面上轻轻一弹。
叮。
一声清脆的鸣响,像是水滴落入深潭。
赵铁山和李文镜只觉得眼前一花,周围那些断壁残垣、满地尸首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奢华至极、张灯结彩的国公府宴会厅。
那是幻象?不,那是记忆的投影。
两人僵立在原地,瞳孔瞬间放大。
他们“看”到了。
看到了那个意气风发、满脸红光的魏国公,站在高台上,眼神狂热得像个疯子。他高举酒杯,嘴里喊着“长生无极”,然后将一杯杯毒酒赐给了那些宾客。
画面转得飞快,像是有人在按快进键。
宾客倒地,血肉消融,汇聚成河。
那个恐怖的肉瘤从地下钻出,触手狂舞,将一个个活人吸成了干尸。
“呕——”
赵铁山虽然是个杀才,但看到这种违背伦理、纯粹恶心的画面,胃里也是一阵翻涌。
紧接着,画面一转。
一个黑袍人出现了。他狞笑着,用那根哭丧棒反手插进了魏国公的胸口。魏国公惨叫着迅速衰老,那个肉瘤彻底失控,开始无差别攻击。
最后,是一场恐怖的大爆炸。
血光冲天,阵法反噬。
所有的一切都在那毁灭性的能量中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