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雨,说下就下。
前一刻还是艳阳高照,这会儿已经是乌云压顶,闷雷在云层深处滚过,震得人心头发慌。
街面上的行人明显少了,那些原本还在高谈阔论的书生们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一个个噤若寒蝉,匆匆收了摊子往家跑。
李玄入狱的消息,就像这突如其来的暴雨,把整个京城的繁华浇了个透心凉。
茶楼酒肆里,那些原本还在为“李青天”鸣不平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隐晦的窃窃私语,眼神里全是惊恐。
而在某些高门大院里,此刻却是推杯换盏,丝竹悦耳。
对于某些人来说,今天是个好日子。那个总是盯着他们钱袋子、查他们烂账的刺头终于倒了,这不得不说是一件值得弹冠相庆的大喜事。
“师父,咱们这是去哪?”
沐书禾撑着一把油纸伞,小心翼翼地护着刚买的那包糖炒栗子,生怕被雨水打湿了。
陆叁壹走在前面,步子迈得不大,却走得极快。雨水落在他那一身青衫上,像是遇到了什么看不见的屏障,悄无声息地滑落两旁,连衣角都没湿半点。
“去当铺。”
陆叁壹随口回道,顺手从沐书禾怀里的纸袋里摸出一颗热乎乎的栗子,手指轻轻一捏,壳便碎了,露出里面金黄软糯的果肉。
“当铺?”沐书禾愣了一下,“咱们没钱了?不能吧,昨天你不是还从那个卖假古董的摊主那‘顺’回来一锭银子吗?”
“钱是身外之物,但这东西……”
陆叁壹把栗子扔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有时候比钱好使。”
两人穿过两条街,在一座气派非凡的门楼前停了下来。
这门楼也是怪,通体黑漆,没挂什么红灯笼,只在檐下挂着两个惨白的纸灯,风一吹,晃晃悠悠的,透着股阴气。
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通源当”。
“这是京城最大的当铺,也是最大的销金窟。”
陆叁壹站在台阶下,抬头看着那块牌匾,“有人当金银首饰,有人当祖传宝贝,也有人……当命。”
沐书禾缩了缩脖子,感觉这地方比那晚的河神庙还让人不舒服。
走进大堂,一股混合着霉味、熏香和陈年旧木头的怪味扑面而来。柜台高得吓人,足有七八尺,站在下面根本看不见上面坐着的人,只能仰着脖子喊。
这是当铺的规矩,叫“居高临下”,让你还没张嘴,气势上就先矮了三分。
大堂里没什么客人,只有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伙计正趴在桌上打盹。
陆叁壹也没叫醒那伙计,径直走到那个最高的柜台前,屈起手指,在厚实的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奇特的穿透力,像是直接敲在了人的心坎上。
柜台后面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紧接着,一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从上面的小窗口探了出来。那是一双精明到了极点的眼睛,眼珠子有些浑浊,但转动起来却快得惊人。
“客官要当什么?死当还是活当?”
那老朝奉的声音尖细,像是用指甲刮过黑板,听得人牙酸。
“活当。”
陆叁壹淡淡说道。
“当何物?”
“当一个人情。”
陆叁壹手腕一翻,一块温润剔透的玉佩出现在掌心。
那玉佩不大,造型也很简单,只是一朵祥云的模样,但玉质却是极其罕见的“天流云玉”,内里仿佛有烟云流动,隐隐透着一股宝光。
老朝奉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在触及那块玉佩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哐当!
一声巨响,那是椅子翻倒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那个原本高高在上的老朝奉竟然直接从柜台后面连滚带爬地绕了出来,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了,几步冲到陆叁壹面前,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不知贵客临门,小的该死!该死!”
老朝奉浑身都在抖,那是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沐书禾看得目瞪口呆。这玉佩不就是当初在蜀道上,师父顺手救下的那个胖商贾死活要塞给师父的吗?当时师父还嫌弃这玩意儿太招摇,差点随手扔进山沟里。
那胖商贾到底什么来头?这通源当据说背景通天,连王爷来了都得客客气气的,怎么见了个玉佩就跟见了祖宗似的?
陆叁壹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老朝奉,神色平静,仿佛这一切理所应当。
“起来吧,别搞得像是我在欺负老年人。”
陆叁壹收起玉佩,“这玩意儿既然管用,那就好办了。我要见一个人。”
老朝奉颤巍巍地站起来,腰还是弯成了九十度,连头都不敢抬:“贵客吩咐,无论上刀山下火海,通源当绝无二话。不知贵客要见谁?”
“李玄。”
陆叁壹吐出两个字。
老朝奉的身子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这事有多难办,只是恭敬地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