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外,雨丝斜织,将京城的灯火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那股子浸入骨髓的阴冷潮湿被隔绝在身后,沐书禾却觉得身上比刚才更冷了。她攥着伞柄的手指有些发白,那面诡异的铜镜,那个没有五官的黑袍人,还有少年被吸干精气的惨状,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师父……”她终于忍不住,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你对李大人说的‘诛心’,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难道我们也要用那种邪术去对付胡庸?”
一想到要用那种恶心的方式报复,沐书禾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那是她无法接受的底线,哪怕对方是罪该万死的恶人。
陆叁壹正慢悠悠地走在前面,闻言脚步一顿,转过头来。雨夜的灯火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傻徒儿,你把你师父我想成什么人了?”他伸手敲了一下沐书禾的脑门,“以毒攻毒那是下下策,咱们是正经人,得用正经的法子。对付恶鬼,不一定要变成更凶的恶鬼,你也可以让他自己活见鬼。”
他没有过多解释,只是神秘地笑了笑,卖了个关子,便领着她拐进了一条更深的巷子。
沐书禾似懂非懂地跟在后面,心里头的疑惑更重了。
两人再次来到了那座黑漆漆的通源当铺门前。
还是那两个惨白的纸灯笼,在风雨中摇曳,像是两只窥探人心的眼睛。
但这一次,待遇截然不同。
他们还没踏上台阶,当铺那扇厚重的黑漆木门就“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上次那个高高在上、声音尖细的老朝奉,此刻正穿着一身崭新的绸缎衣裳,脸上堆满了谦卑得近乎谄媚的笑容,几乎是小跑着冲了出来,手里还举着一把巨大的油布伞。
“哎哟!贵客!贵客您怎么冒雨前来了!快请进,快请进!淋着了雨,小的万死莫辞啊!”
老朝奉的身子几乎弯成了一张弓,那热情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亲儿子回来了。他小心翼翼地将伞举过陆叁壹头顶,自己大半个身子都露在雨里,却浑然不觉。
沐书禾看着这前后反差,心里暗暗咋舌。看来师父那块玉佩的来头,比她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大堂里依旧是那股子陈旧的味道,但上次那个趴着打盹的伙计,今天却精神抖擞地站在一旁,见了二人,忙不迭地躬身行礼,连大气都不敢喘。
老朝奉没有领他们去那高高的柜台,而是直接引着二人穿过大堂,走上一条铺着地毯的走廊,来到一间雅致的内堂。
这内堂里燃着上好的安神香,闻之令人心旷神怡。紫檀木的桌椅被打磨得油光锃亮,墙上挂着一幅据说是前朝画圣真迹的山水图,角落里还摆着一座半人高的珊瑚树,流光溢彩,一看就价值不菲。
“贵客请上座,小的这就去沏最好的雨前龙井。”老朝奉点头哈腰地安排着,眼神却时不时地往陆叁壹身上瞟。
他心里实在是好奇得紧。
自从上次陆叁壹走后,他立刻就动用了当铺所有的力量去查那块“天流云玉佩”的主人,查到的结果让他当晚就没睡着觉。那位爷,可是连当今圣上都要礼让三分的通天人物。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手持那位爷的信物,提出的要求却不是什么金山银山、高官厚禄,仅仅是为了去天牢里探视一个前途尽毁的阶下囚。
这算什么?杀鸡用牛刀?还是说,这背后藏着什么惊天的图谋?
大朝奉越想越觉得心惊,对陆叁壹的态度也愈发敬畏起来。他觉得,自己面对的可能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深不见底的冰山,水面上露出的,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角。
很快,两杯热气腾腾的香茗被奉了上来。茶叶在杯中舒展,清香四溢。
陆叁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却没喝,只是开门见山地说道:“茶不错。不过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喝茶的。”
“贵客但有吩咐,小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大朝奉立刻躬身,态度摆得极低。
“我不要钱,也不要权。”陆叁壹放下茶杯,目光直视着大朝奉那双精明的眼睛,“我向你打听一件事,或者说,一个组织。”
“请贵客示下。”
“长生教。”
陆叁壹缓缓吐出这三个字。
话音刚落,内堂里那股暖融融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大朝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双原本还在灵活转动的眼珠子,此刻像是被冻住了一样,一动不动。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端着茶盘的手也开始微微发抖。
“贵……贵客……您……您说笑了……”他的声音干涩无比,“这京城里,哪有什么‘长生教’,小的……小的闻所未闻啊。”
沐书禾在一旁看得分明,这老头在撒谎。他的心跳得很快,眼神飘忽不定,这是心虚的表现。
陆叁壹也不生气,只是轻笑了一声。
他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那面青铜古镜,随手放在了紫檀木的桌上,镜面朝上。
镜面古朴无华,倒映着房梁上悬挂的宫灯,幽深得像是一口古井。
“我听说,通源当的东家,那位富甲天下、号称‘在世财神’的沈万三爷,近年来身体抱恙,遍请天下名医也束手无策。”
陆叁的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
“据说沈三爷的病很奇怪,不是什么伤寒顽疾,而是精气神日渐衰败,就像是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不知……这是否与那‘长生教’所谓的延寿秘术,有所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