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京城陷入了最深的沉睡。
连绵的阴雨终于停了,乌云散去,一轮残月挂在天边,清冷的光辉洒在鳞次栉比的屋顶上,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
户部侍郎府。
这座占地极广的宅邸此刻一片寂静,只有几队巡夜的家丁提着灯笼,有气无力地在回廊间走动,脚步声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府邸深处,胡庸的卧房内,一盏八角宫灯只留了豆大点光晕,空气中弥漫着上等安神香的甜腻味道。
胡庸睡得很沉。
他侧躺在价值千金的沉香木大床上,盖着柔软的丝绸锦被,脸上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得意微笑。
今天下午,他刚从刑部的朋友那里得到确切消息,李玄的案子已经定了,三天后问斩。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三番五次跟自己作对的愣头青,终于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扳倒了这个心腹大患,胡庸只觉得浑身舒泰,连日来因为长生教那边催得紧而产生的烦躁也一扫而空。他甚至已经在盘算着,等李玄死后,他空出来的那个主事的位置,该安插哪个自己人上去了。
他睡得香甜,浑然不知,一道凡人肉眼无法看见的虚影,已经悄无声息地穿过了厚实的墙壁,悬浮在了他的卧房之中。
那虚影呈淡青色,时而聚拢成人形,时而又散作一缕青烟,正是奉命而来的墨影。
陆叁壹并没有亲自出手。
在他看来,对付胡庸这种被欲望和恐惧支配的凡人,根本用不着他动一根手指头。杀人不过头点地,但要诛心,还是得专业人士来。
而墨影,这个活了上千年的老鬼,无疑是这方面的专家。
陆叁壹给他的任务很简单:别伤人,也别杀人,就是搅得胡府鸡犬不宁,让胡庸从一个高高在上的侍郎大人,变成一只听到风声就瑟瑟发抖的惊弓之鸟。
墨影领了命,在卧房里飘了一圈。
他看着床上睡得像死猪一样的胡庸,那双虚幻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屑。这种货色,连让他动手的欲望都没有。
他没有惊动胡庸,而是化作一缕无形的青烟,从门缝里钻了出去,径直飘向了书房。
书房里一片漆黑。
墨影熟门熟路地穿过一排排书架,最后停在了一个暗格前。这里是胡庸藏匿最重要物品的地方。
他伸出一只虚幻的手,轻易地穿透了实木柜门。片刻之后,一本用上好牛皮包裹的账簿被他取了出来。
这正是那本记录着他与长生教所有肮脏交易的秘密账簿。上面详细记载了每一次“献祭”的时间、地点、人物,以及他因此从长生教那里换取了多少“寿元”。
墨影将这本账簿,随手放在了胡庸平日里批阅公文的书桌上,一个最显眼的位置。
做完这些,他又凝聚起一丝阴气,在那牛皮封面上,轻轻按上了一个淡淡的、散发着寒气的手掌印。
这掌印很浅,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但只要用手一摸,就能感觉到那股子深入骨髓的阴寒。
随后,墨影又化作青烟,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卧房。
他悬浮在胡庸的床头,看着那张因贪婪和得意而显得有些扭曲的睡脸,嘴角咧开一个无声的、充满恶意的笑容。
他弯下腰,对着胡庸的印堂,轻轻吹了一口阴气。
那口阴气无形无质,却带着来自九幽之地的森然寒意,顺着胡庸的鼻息,钻进了他的身体,直冲天灵盖。
睡梦中,胡庸脸上的笑容突然凝固了。
他猛地坠入了一个无边无际的噩梦。
他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个阴森的祭坛,但这一次,躺在那里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被他亲手献祭的王铁匠的儿子!
那少年浑身是血,胸口一个大洞,正一步一步地向他走来,嘴里不停地喊着:“胡大人……我好冷啊……你为什么……要杀我……”
紧接着,场景一换,他又站在了公堂之上。
堂下跪着的,是满脸是血、怒目圆睁的李玄。
“胡庸!你这草菅人命的国贼!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李玄的质问声如同惊雷,在他耳边不断回响,震得他头痛欲裂。
“啊!”
胡庸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